電話那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李昂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握著電話。
他能聽見聽筒里傳來的，屬於另一個人的，沉重又壓抑的呼吸聲。
那呼吸聲，從一開始的平穩，到逐漸急促，最後又歸於一種暴風雨前的死寂。
足足過了一分鐘。
嚴振邦的聲音才再次響起，那聲音裡帶著一種被壓制到極致的怒火，像是即將噴發的火山。
「好一個『宏圖偉業』！」
「好一個雲州！」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李昂，你做得很好！」
嚴振邦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決斷力。
「現在，聽我命令！」
「是。」
李昂的回應只有一個字。
「絕對不要驚動那家列印店！」
「把所有數據備份後，不要做任何處理，給我把它當成我們扎在雲州的一雙『眼睛』！」
嚴振邦的戰略意圖，通過電流，清晰地傳遞了過來。
「我要看看，接下來，還有多少魚，會主動游到我們這張網裡來！」
「放長線，釣大魚！」
「我明白了。」
李昂掛斷了電話。
他轉過身，看著一臉緊張的老張和小王。
「嚴組長的意思，」他言簡意賅地傳達了命令，「按兵不動，把這裡當成監控中心。」
小王和老張先是一愣，隨即明白了這步棋的狠辣之處。
這是要把賊窩，直接變成前線指揮部！
小王的眼睛裡，再次冒出了屬於技術宅的光芒。
「組長，交給我！」
他坐回電腦前，雙手在鍵盤上飛舞。
這一次，他不是在破解，而是在建設。
他要為這個簡陋的系統，裝上一個來自省級巡視組的，極度隱蔽、功能強大的監控程序。
這個程序，會像一個沉默的幽靈，潛伏在列印店伺服器的每一個角落。
它能實時捕獲所有新製作的發票信息。
能記錄下每一個操作指令。
甚至能追蹤到發送文件的客戶IP位址。
所有這一切，都會被悄無聲息地加密，然後打包，傳回到這個安全屋。
老張看著屏幕上飛速滾動的代碼，忍不住感嘆。
「這幫蛀蟲，恐怕做夢也想不到，他們用來偽造罪證的加工廠，現在成了懸在他們頭頂的一把劍。」
李昂沒有說話。
從現在開始，這個小小的列印店，這個製造了3.7億黑金的腐敗窩點。
已經變成了巡視組懸在整個雲州官場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
接下來的兩天，安全屋裡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平靜。
小王大部分時間都守在電腦前，像個耐心的漁夫，盯著自己布下的那張無形大網。
老張則輪班進行著外部監視，記錄著列印店周圍的一切風吹草動。
李昂則在研究那份已經備份下來的，龐大無比的偽造票據資料庫。
他將每一筆資金的流向，每一個收款公司的名字。
都重新進行了梳理和歸類，在他腦中構建一張更為清晰的利益網絡圖。
平靜，在第二天晚上被打破。
「組長！」
小王的呼喊聲，打破了房間裡的安靜。
「有動靜了！」
李昂和老張立刻圍了過去。
電腦屏幕上，一個紅色的警報窗口正在閃爍。
「監控程序發來警報，」小王指著屏幕上的一串數字，語速很快。
「一個來自雲州市城建局內部網絡的IP位址，剛剛向列印店的伺服器，發送了一個加密文件！」
城建局！
老張的精神為之一振。
幾乎就在同一時間，老張放在桌上的對講機響了起來。
裡面傳來負責接替他監視的另一位同事，壓低了的聲音。
「張哥，有情況。」
「一輛尾號為003的黑色帕薩特，停在了街口。」
「根據我們之前的備案，這輛車是城建局的公務用車。」
老張拿起對講機。
「車裡的人呢？」
「下來一個男人，中等身材，有點禿頂，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衫。」
「他沒有走正門，很警惕，繞到後面，從後門進了列印店。」
放下對講機，老張看向李昂，臉上是掩飾不住的興奮。
「李組長，對上了！」
「人證，物證，全都對上了！」
李昂的表情依舊平靜。
「小王，調出雲州市城建局領導班子的所有照片資料。」
「是！」
小王立刻操作起來。
很快，十幾張帶著證件照風格的頭像，出現在屏幕上。
「把剛才外部監控拍到的模糊身影，進行體態特徵比對。」
「正在比對……」
小王的程序開始運行，將那個在夜色中一閃而過的身影，與資料庫里的照片進行骨骼和步態分析。
幾秒鐘後。
一個頭像被紅色的方框鎖定。
照片下方，是那個人的身份信息。
雲州市城鄉建設局，黨組書記、局長，王建民！
就是他！
「魚，上鉤了。」
李昂的聲音很輕。
小王沒有停下，他用之前破解壓縮包的方法，飛快地輸入了幾個密碼組合。
王建民設置的密碼，比列印店老闆的要複雜一些，但思路如出一轍。
「LYYHH2023！」
綠源養護，加上年份。
密碼正確！
加密文件被瞬間解開，一份剛剛製作完成，還「熱乎」著的PDF文件，呈現在三人面前。
文件的內容，是一張增值稅專用發票。
開票項目：城東公園後期綠化養護費。
金額：八十萬。
收款方，赫然便是——
雲州綠源綠化有限公司！
老張看著那張發票，倒吸一口涼氣。
「城東公園去年就已經竣工驗收了，所有的款項都結清了，我還去參加過他們的剪彩儀式！」
「這八十萬的『後期養護費』，純粹就是無中生有！」
人證、物證、數據鏈。
在王建民走進列印店的那一刻，形成了一個完美的閉環。
李昂看著屏幕上「王建民」那三個字，眼神里沒有一絲波瀾。
他拿起桌上那部加密電話，撥給了嚴振邦。
「嚴組長。」
「魚，已經咬鉤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姓名，職務。」
「雲州市城建局局長，王建民。」
李昂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了一下。
「人證、物證、數據鏈完整。」
「可以收第一道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