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抬頭。
只是慢條斯理地，將手裡的報紙，對摺起來，放在了一邊。
動作不急不緩，甚至還把報紙的邊角撫平。
然後，他端起了桌上那杯已經有些涼了的龍井茶。
吹了吹上面幾乎已經不存在的浮沫。
整個茶樓大廳，因為這群惡棍的闖入，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這張被圍住的桌子上。
刀疤強那隻滿是紋身，準備掀桌子的手。
因為李昂這個出乎意料的動作，停在了半空中。
他混了這麼多年，還是頭一次見到這種場面。
被人團團圍住，不僅不怕，還有閒心整理報紙，喝茶？
這小子是瘋了，還是嚇傻了？
「你他媽……」
刀疤強心頭的火氣更旺，剛要開口繼續辱罵。
李昂輕輕抿了一口茶。
然後，他開口說了第一句話。
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鋒利的刀，瞬間切開了大廳里所有的嘈雜和喧囂。
「王強，外號刀疤強，對嗎？」
這句話，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每個人的耳朵里。
角落裡，正準備起身拼命的老張和小王，動作僵住了。
他們面面相覷，不明白組長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刀疤強臉上的獰笑，也僵在了那裡。
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文弱的年輕人，竟然一口就叫出了自己的真名和外號。
他身後的那幾個小弟，臉上的囂張也收斂了幾分，開始覺得事情有點不對勁。
李昂沒有停頓，也沒有給他們任何反應的時間。
他繼續用那種平淡無波，像是在陳述天氣一樣的語調說道：
「家住城南幸福小區3棟401。」
「開一輛白色的二手寶馬5系，車牌號是雲A·74K88。」
這一下，不光是刀疤強，他身後的所有小弟臉上都露出了驚愕的表情。
他們互相看著對方，眼神里全是問號。
這人是誰？
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連車牌號都一字不差！
這已經不是巧合能解釋的了。
刀疤強臉上的肌肉開始抽動，一種不祥的預感爬上心頭。
他強作鎮定地喝道：「你他媽是誰？調查老子？」
李昂沒有理會他的質問。
這些信息，不過是他昨晚的「功課」而已。
在收到那顆子彈後，他就讓小王利用技術手段。
連夜調取了雲州市公安內部資料庫里，所有在案、有前科的社會閒散人員資料。
他又根據活動區域和暴力等級，篩選出了幾個最有可能被高宇動用的地痞頭子。
這個王強，就在名單的最前面。
對於一個前世的正廳級幹部而言，行動之前，把對手的底細摸個底朝天，這是最基本的工作習慣。
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
李昂放下茶杯，杯底和桌面碰撞，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在安靜的大廳里，這聲音格外清晰。
他依舊沒有看王強，仿佛在說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小事。
「三年前，城西皇冠KTV，故意傷害致一人重傷，脾臟摘除。」
「案子被壓下去了，至今未結。」
「轟！」
這句話，讓王強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額頭上，豆大的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來。
這件事，是他心裡埋得最深的秘密！
是他的「成名之戰」，也是他最大的把柄！
當年為了搶地盤，他帶人把對頭砍成重傷，對方脾臟破裂，被整個摘除，差點沒搶救過來。
事後他花了大價錢，又託了關係，才把這件能讓他把牢底坐穿的案子給硬生生壓了下來。
除了當時在場的幾個核心弟兄，和那個收了錢的「關係」，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得這麼詳細！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心底的寒氣，順著脊椎骨一個勁地往上冒。
角落裡的老張和小王，已經徹底看呆了。
他們原本以為，這會是一場惡鬥。
卻沒想到，李昂根本沒有動手的打算。
他只是坐在那裡，用最平靜的語氣，一句一句地，剝開對方血淋淋的過往。
殺人，還要誅心！
李昂的聲音，沒有因為王強的驚駭而有任何停頓，再次響起。
「去年八月，在郊區光明路廢棄倉庫開設賭場。」
「涉案金額三百二十七萬。」
「你被列為網上追逃人員，但是通緝令掛了不到三天，就被撤銷了。」
如果說上一件事，讓王強感到了恐懼。
那這件事，就讓他徹底陷入了恐慌。
網上追逃的事情，更加隱秘！
他身後的那群小弟，已經有人開始下意識地向後挪動腳步，想要離自己的老大遠一點。
他們跟著王強作威作福，可不想跟著他一起掉進萬丈深淵！
刀疤強雙腿發軟，幾乎快要站不穩。
他看著李昂，眼神里再也沒有了之前的兇狠和囂張，只剩下無盡的恐懼和哀求。
他想開口求饒，喉嚨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就在這時。
一直低著頭的李昂，終於抬起了眼皮。
他的目光，第一次落在了刀疤強的臉上。
那目光很平靜，沒有憤怒，也沒有輕蔑，就像是在看一個沒有任何生命特徵的物體。
可就是這樣平靜的目光，卻讓王強感覺自己從裡到外，被看了個通透。
所有的秘密，所有的偽裝，在這一刻都成了笑話。
李昂看著他煞白如紙的臉，用一種宣告判決的語氣，說出了最後一句話。
「是你姐夫，市公安局刑偵支隊的副支隊長，高建軍。」
「幫你壓下來的。」
這最後一個名字，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徹底擊潰了王強所有的心理防線。
他終於知道了。
眼前這個人，不僅知道他做了什麼。
更知道，他背後的人是誰！
這已經不是尋釁滋事，不是黑道火併。
這是神仙打架！
他和他背後的高建軍，不過是別人棋盤上，被隨手丟棄的棋子！
他「撲通」一聲，雙膝一軟，整個人癱倒在地。
周圍的小弟們見狀，嚇得「嘩啦」一下，全都向後退開，生怕和他沾上一點關係。
整個望江樓二樓大廳，上百名茶客，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用一種看怪物的眼神，看著那個依然安坐在窗邊的年輕人。
李昂看著癱軟在地的王強，身體微微前傾，平靜地問出了最後一句話。
「我說的，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