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開！！」
這一聲咆哮，不像是一個副市長發出來的。
倒像是一頭被獵槍頂住腦門，即將被剝皮抽筋的野豬，在臨死前發出的最後一聲嚎叫。
高宇瘋了。
那種常年身居高位養出來的雍容氣度。
那種在主席台上指點江山的從容淡定，在這一秒鐘內，全部炸成了碎片。
恐懼到了極點，就是憤怒。
絕望到了極點，就是癲狂。
他猛地一甩胳膊，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狠狠推向身側那名準備給他上銬的執行人員。
那名執行人員雖然身強體壯，但也沒料到這個平日裡養尊處優的中年男人。
能在瞬間爆發出這麼大的蠻力。
腳下一個踉蹌，竟然真的被推開了半步。
包圍圈，破開了一個缺口。
高宇的眼睛赤紅，眼球上布滿了血絲，整張臉因為充血而漲成了豬肝色。
他根本沒想過要打倒這幾個人。
他很清楚，那是找死。
他的目標只有一個——那扇門！
那扇通往貴賓休息區，通往數百名記者、企業家和下屬的門！
只要衝出去！
只要衝到聚光燈下！
只要當著幾百台攝像機的面大喊一聲「有人綁架副市長」，今天的局就破了！
眾目睽睽之下，省紀委也不敢亂來！
事情鬧大了，省委就必須介入，必須調查，必須平息輿論！
這就是他的生機！
「救命啊！！」
高宇一邊向著門口狂奔，一邊扯著嗓子，發出了悽厲的尖叫。
「殺人啦！省巡視組無法無天啦！！」
「我是雲州市副市長！你們這是政治迫害！！」
狹窄幽長的走廊，像是一個巨大的擴音器，將他的喊聲成倍地放大。
聲音尖銳刺耳，在水泥牆壁之間來回撞擊，震得人耳膜生疼。
「攔住他！」
被推開的那名執行人員臉色一變，低吼一聲，迅速調整重心撲了上去。
另一名隊員反應更快，一個箭步跨出，伸手抓向高宇的後衣領。
「刺啦——」
高宇那件價值不菲的手工定製西裝，發出一聲脆響。
後背直接被撕開了一道大口子，露出了裡面的白襯衫。
但他根本不管不顧。
哪怕是爬，他也要爬出去！
「放開我！我是高宇！我是副市長！」
「你們憑什麼抓我！我要見省委書記！我要給嚴振邦打電話！」
高宇雙手胡亂揮舞，像個溺水的人在撲騰。
他的手肘狠狠撞在一名隊員的肋骨上，腳下的皮鞋更是毫無章法地亂踢。
場面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四名訓練有素的執行隊員，此刻竟然感到了一絲棘手。
不是制不住他。
而是不敢下死手。
眼前這個人，畢竟還是在職的副廳級幹部，頭上頂著「副市長」的帽子。
只要組織一天沒下紅頭文件免職，他就還是領導。
如果在抓捕過程中，把人打得鼻青臉腫。
甚至弄出個骨折腦震盪，一旦傳出去，那就是嚴重的政治事故。
「文明執法！注意分寸！」
一名年長的隊員咬著牙提醒同伴。
只能用身體去死死卡住高宇的位置，試圖用擒拿技巧鎖住他的關節。
但這反而給了高宇可乘之機。
他看準了這些人不敢真對他下狠手。
於是，他更加肆無忌憚。
「來人啊！快來人啊！」
「有人要在會場行兇！保衛科呢！公安局呢！」
高宇一邊拼命掙扎，一邊把頭往牆上撞，試圖製造出動靜，製造出傷痕。
「咚！咚！咚！」
沉悶的撞擊聲，伴隨著他聲嘶力竭的吼叫，終於穿透了那扇厚重的防火門。
門外。
原本熱鬧有序的貴賓休息區通道，突然安靜了一下。
緊接著，是一陣騷亂。
「怎麼回事？裡面什麼聲音？」
「好像是有人在喊救命？」
「聽聲音……怎麼有點像高市長？」
議論聲隔著門板隱隱約約地傳了進來。
高宇聽到了。
他的眼中爆發出狂喜的光芒，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是我！我是高宇！」
「孫海！孫海你在哪！快帶人衝進來！有人要害我！！」
他拼了命地往門口擠，整個人幾乎是掛在了兩名執行隊員的身上。
門外。
一直守在門口的秘書孫海，臉色瞬間煞白。
他當然聽出了那是老闆的聲音。
而且是那種極度驚恐、極度絕望的聲音。
出事了！
天塌了！
孫海的第一反應是跑，但他知道跑不掉。
周圍全是人，全是等著採訪的記者和等著匯報工作的局長。
如果不做點什麼，高宇完了，他也得完。
「讓開！都讓開！」
孫海心一橫，擺出一副護主心切的架勢，衝著門口的幾個保安大喊。
「高市長在裡面出事了！快開門！撞開！」
「砰！砰！砰！」
劇烈的拍門聲響了起來。
門把手開始瘋狂轉動。
但這扇門是從裡面反鎖的，外面根本打不開。
「撞門！快撞門！出了事我負責！」孫海在外面聲嘶力竭地吼著。
「轟！」
一聲巨響。
顯然是有人開始用身體撞擊門板。
整扇防火門劇烈地顫抖了一下，門框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走廊里的氣氛，瞬間緊繃到了極點。
那兩名死死按住高宇的隊員，額頭上冒出了冷汗。
他們回頭看向李昂，眼神里充滿了焦急和詢問。
如果門被撞開。
外面那幾百號人湧進來，看到副市長衣衫不整地被按在地上，還在大喊「政治迫害」。
那今天的行動，就徹底變成了一場災難。
甚至可能會演變成群體性事件。
「李組！怎麼辦？要不要強行……」
領隊的執行幹部做了一個手刀下切的動作，意思是直接把人打暈帶走。
這是下下策。
但在這種情況下，似乎也是唯一的辦法。
高宇也看到了這一幕。
他喘著粗氣，臉上帶著一種扭曲的、病態的笑容。
他贏了。
只要門一開，這渾水就攪渾了。
只要水渾了，他就有機會摸魚，就有機會翻盤！
「哈哈哈哈！李昂！你抓不了我！」
「你還是太嫩了！這裡是雲州！是我的地盤！」
「你敢動我一下試試！外面幾百雙眼睛看著！「
」你動我一下，明天我就讓你身敗名裂！」
高宇披頭散髮，領帶歪在一邊，像個瘋子一樣衝著李昂叫囂。
他在賭。
賭李昂不敢把事情鬧大。
賭李昂承擔不起這個政治責任。
然而。
面對這即將失控的混亂場面。
面對門板即將被撞開的危急時刻。
李昂依然站在原地。
他的雙手，甚至重新插回了兜里。
那雙深邃的眼睛裡，沒有一絲一毫的慌亂。
平靜得讓人感到害怕。
就像是看著一個小丑，在舞台上表演最後的拙劣戲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