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宇是被拖著走的。
那雙純手工定製的義大利皮鞋,鞋尖在粗糙的水泥地上蹭出了兩道白印。
他不再掙扎,身體像是一袋沉重的大米,全靠兩邊的執行人員架著胳膊才能勉強移動。
走廊很長。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政治生命的倒計時上。
前面的那扇側門,平時是他為了躲避記者和群眾上訪專用的「領導通道」。
而今天,這裡成了他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入口。
門開了。
外面的光線有些刺眼,混雜著遠處街道上傳來的車水馬龍聲。
那是自由的聲音。
也是他即將失去的東西。
一輛黑色的帕薩特早就停在了台階下。
車窗貼著深色的膜,黑得像是一個深不見底的漩渦。
執行人員鬆開了手,準備把他按進后座。
就在這時。
一直低著頭、仿佛已經認命的高宇,突然停住了。
他的腳死死地抵住車門框,脖子因為用力而暴起幾根青筋。
執行人員眉頭一皺,剛要發力。
高宇卻並沒有大喊大叫,也沒有試圖逃跑。
他只是轉過了頭。
動作很慢,像是生鏽的機械軸承在轉動,發出無聲的摩擦。
他的視線穿過幾米遠的空氣,穿過那幾個身穿夾克的辦案人員。
精準地,落在了站在走廊陰影里的李昂身上。
那張臉已經沒了往日的紅光滿面,慘白得像是一張揉皺的白紙。
頭髮凌亂地搭在前額,擋住了一半的眼睛。
但露出來的那隻眼睛裡,卻燒著火。
不是憤怒的火。
是一種陰冷、黏膩、讓人看一眼就覺得骨頭縫裡冒寒氣的鬼火。
那眼神里有太多東西。
有不甘,有怨毒,還有一種仿佛在看死人般的嘲弄。
嘴角微微抽動了兩下,似乎想笑,又似乎是在無聲地詛咒。
雖然隔著一段距離。
雖然沒有說一個字。
但李昂讀懂了那個眼神的意思。
「小子,你以為這就結束了?」
「你根本不知道你捅了多大的簍子。」
「我在裡面看著你,看你怎麼死。」
李昂站在原地,雙手依舊插在褲兜里。
面對這道足以讓普通人做噩夢的目光,他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他只是平靜地回視著。
眼神淡漠得就像是在看路邊一塊即將被清掃的垃圾。
這種無視,比任何回擊都更讓高宇抓狂。
「上去!」
執行人員不再給他機會,大手按住他的後腦勺,用力往下一壓。
高宇的身子一歪,整個人跌進了車廂里。
「砰!」
車門重重關上。
那一聲悶響,像是給一個時代蓋上了棺材板。
帕薩特沒有絲毫停留,發動機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迅速駛離了現場。
很快,就匯入了主幹道那並不算擁擠的車流中。
消失不見。
只留下一地淡淡的尾氣味道,和幾個還沒回過神來的保安。
一位副廳級幹部。
一個在雲州呼風喚雨了五六年的實權人物。
就這麼悄無聲息地,沒了。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靜持續了好幾秒。
「呼……」
一聲長長的吐氣聲打破了沉默。
那個剛才差點被高宇推倒的年輕執行隊員,身子一軟,靠在了牆上。
他伸手抹了一把額頭。
全是汗。
剛才那一瞬間的腎上腺素飆升,讓他現在手腳都有點發抖。
太險了。
真的太險了。
如果剛才那扇門真的被撞開。
如果高宇真的衝出去喊那一嗓子。
那今天的行動,就不止是失敗那麼簡單,簡直就是一場政治災難。
他們這些人,有一個算一個,回去都得背處分。
甚至連嚴組長都要跟著吃掛落。
「李組……」
年輕隊員咽了口唾沫,轉頭看向李昂。
眼神里已經沒了之前的質疑和陌生,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看神仙般的敬畏。
還有一絲掩飾不住的好奇。
「剛才……您是怎麼做到的?」
他忍不住問了出來。
這也是在場所有人都想問的問題。
明明高宇已經瘋了。
明明已經是狗急跳牆、魚死網破的局面了。
為什麼李昂只是走了兩步,說了兩句話,那個瘋子就突然老實了?
那兩句話聽起來也沒什麼特別的啊。
什麼「體面」,什麼「老婆孩子」。
這種話,審訊的時候他們也沒少用,可面對這種級別的老油條,通常都是當耳旁風的。
李昂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過身,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防火門。
門外的嘈雜聲已經小了很多,孫海似乎也被控制住了。
這場鬧劇,算是收場了。
「小劉是吧?」
李昂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種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滄桑。
「是!我是劉偉!省紀委第二監察室的!」
年輕隊員立刻立正,大聲回答。
「不用這麼緊張。」
李昂擺了擺手,彈了一下菸灰。
「你覺得,高宇怕什麼?」
劉偉愣了一下,試探著回答:「怕坐牢?怕失去權力?」
「不全對。」
李昂搖了搖頭,目光盯著那點忽明忽暗的菸頭。
「到了他這個位置,坐牢其實早在預料之中。」
「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這個心理準備他十年前就做好了。」
「那他……」劉偉有些不解。
李昂輕笑了一聲。
那笑容裡帶著三分譏諷,七分涼薄。
「他怕的不是法律,是『丟人』。」
「越是這種平時人五人六、講究排場的人,越把那張皮看得比命還重。」
「讓他以前的下屬、讓他捧起來的商人,看到他像條野狗一樣被人按在地上摩擦。」
「這種社會性死亡,比殺了他還難受。」
李昂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這就是所謂的『體面』。」
「我給他留了最後一點遮羞布,他自然就會配合。」
劉偉聽得一愣一愣的。
這種對人性的精準拿捏,這種對高官心理的深刻洞察。
真的是一個還沒畢業的大學生能懂的嗎?
就算是他們處長,恐怕也沒這份功力吧?
「那……那老婆孩子呢?」
劉偉又問,「禍不及妻兒,這不是道上的規矩嗎?咱們紀委辦案,也不能真拿家屬怎麼樣吧?」
李昂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還沒斷奶的孩子。
「規矩?」
李昂吐出一口煙圈,語氣變得有些冷硬。
「小劉,你要記住。」
「當他選擇對抗組織、煽動群體事件的時候,他就已經壞了規矩。」
「既然他不想體面,組織就會幫他體面。」
「他的錢哪來的?他老婆孩子在國外的豪宅豪車哪來的?」
「只要查,沒有查不出來的。」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只要他不鬧,罪責可能止步於他。」
「一旦鬧大了,上面的雷霆之怒下來,那就是連根拔起,寸草不生。」
「他是在拿自己的命,換家裡人的平安。」
劉偉只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他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還要小好幾歲的「組長」,突然覺得有些陌生。
這番話,太透徹了。
透徹得讓人害怕。
這分明就是一頭在官場叢林裡廝殺多年的老狼,披了一張羊皮而已。
「行了。」
李昂整理了一下衣領,恢復了那種平淡的表情。
「通知外面的同志,收隊。」
「把現場清理一下,別留下什麼話柄。」
說完,他雙手插兜,向著走廊另一頭走去。
背影挺拔,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蕭索。
劉偉看著他的背影,下意識地敬了個禮。
雖然李昂沒有編制,沒有級別。
但在這一刻,在劉偉心裡。
這就是領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