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視組內部慶功宴的熱鬧,並沒有持續太久。
第二天上午。
雲州市政府大禮堂,氣氛莊重而肅穆。
省委第二巡視組對雲州市的巡視工作情況反饋會,正在這裡舉行。
主席台上,嚴振邦端坐中央,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面前的話筒開著,沉穩的聲音通過音響,迴蕩在禮堂的每一個角落。
「……在肯定成績的同時,我們也要清醒地看到存在的問題。」
「部分單位存在形式主義、官僚主義現象,幹事創業的精氣神不足……」
「個別項目資金使用不規範,監管存在漏洞,需要引起高度重視……」
嚴振邦的聲音不疾不徐,念著手中的反饋意見稿。
用詞犀利,直指問題,但又巧妙地控制在了一個宏觀的層面。
台下,雲州市四套班子的領導,以及各區縣、各部門的一把手,坐得筆直。
每個人都面色凝重,手裡拿著筆,在本子上一絲不苟地記錄著。
看上去,像是在認真聽講的學生。
但如果仔細觀察,就會發現,隨著嚴振邦的報告接近尾聲,許多人緊繃的肩膀,都悄悄地鬆弛了下來。
他們聽出來了。
報告裡點出的都是些老生常談、可以擺在檯面上說的問題。
至於更深層次的人事問題,除了已經被雙規的高宇,再沒有提任何新的名字。
懸在頭頂的那把達摩克利斯之劍,似乎終於要被拿走了。
不少人暗中交換著眼神,那是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李昂就坐在嚴振邦的左手邊。
作為巡視組的副組長,這是他應有的位置。
從會議開始到現在,他一句話都沒有說。
他只是安靜地坐著,視線平視前方,仿佛在看遠處的紅色幕布,又仿佛什麼都沒看。
可他的餘光,卻像一張無形的大網,將台下所有人的微表情都盡收眼底。
他看到了市委秘書長那微微下撇的嘴角,那是在壓抑著一絲笑意。
他看到了交通局長放在膝蓋上的手,手指不再無意識地敲擊。
他還看到了坐在前排的市委書記錢正源,從始至終都保持著一副沉痛反思的表情。
仿佛報告裡批評的每一個字,都戳在他的心窩子上。
演得真好。
李昂心裡平靜地想著。
會議終於結束。
全場響起了一陣熱烈而持久的掌聲。
雲州市委書記錢正源帶頭,一眾市領導快步走上主席台,與巡視組的同志們一一握手。
「嚴組長,感謝!感謝巡視組為我們雲州刮骨療毒!」
錢正源緊緊握著嚴振邦的手,用力地搖晃著,言辭懇切。
「這次巡視,為我們敲響了警鐘!我們一定深刻反思,堅決整改,絕不辜負省委的信任!」
嚴振邦只是客氣地點了點頭,說了幾句場面話。
一行人被簇擁著,送到了市政府大院的門口。
幾輛黑色的考斯特已經等候在那裡。
又是一番熱烈而客套的握手道別。
直到巡視組的車隊緩緩駛出大門,消失在街道的盡頭。
站在台階上的雲州官員們,臉上的那種緊繃感,才徹底消失不見。
「呼……總算是把這尊瘟神送走了。」
一個站在人群後方的局長,壓低了聲音,對著身邊的同僚感慨道。
「是啊,再不走,心臟病都要犯了。」
「高宇這回是栽了,不過也好,風暴總算是過去了。」
幾句低聲的議論,迅速消散在空氣中。
陽光正好,一切似乎都雨過天晴。
……
返回省城的高速公路上。
巡視組乘坐的考斯特里,氣氛則變得輕鬆起來。
緊繃了多日的神經終於得以放鬆,老同志們靠在椅背上。
開始低聲交談,討論著回家後要好好睡上一覺,還是陪孫子去趟遊樂園。
李昂獨自坐在靠窗的位置。
車窗外,寫著「雲州」兩個大字的地界牌飛速倒退,最終消失在視野里。
他的臉上,沒有半分任務完成的喜悅。
「說真的,這次可全靠咱們李組長了!」
外線的老張嗓門最大,他回頭看著李昂,臉上滿是欽佩。
「那可不!要不是李組長這把尖刀,直插心臟,高宇那塊硬骨頭,還不知道要啃多久呢!」
技術專家小王也跟著附和:「就是!這次回去,必須得給李組長請首功!」
車廂里一片贊同之聲。
面對眾人的吹捧,李昂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笑容,沒有接話。
他的沉默,與車廂里喧鬧的氣氛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坐在最前排的嚴振邦,通過司機的後視鏡,將李昂那份不合時宜的平靜盡收眼底。
他的眼神里,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深意,但什麼也沒說。
與此同時。
江南省的各大網絡媒體、地方報紙,關於「省委巡視組圓滿完成在雲州的工作」的報導,已經鋪天蓋地地發布出來。
「雲州官場迎來風清氣正新局面」。
「反腐利劍高懸,蛀蟲無處遁形」。
一篇篇正能量滿滿的通稿,迅速占領了公眾的視野。
營造出一種雨過天晴、皆大歡喜的太平景象。
所有人都相信,隨著副市長高宇的倒台,這場席捲雲州的反腐風暴,已經徹底結束了。
車子在高速上平穩地行駛著。
一個多小時後,司機將車子拐進了前方的一個服務區,準備短暫停靠休整。
車門打開,老同志們說說笑笑地走了下去,有的去洗手間,有的去買水。
李昂也站起身,準備下車活動一下筋骨。
就在他走到車門口的時候,一直閉目養神的嚴振邦,忽然睜開了眼睛。
「李昂。」
嚴振邦的聲音很低,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
李昂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你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