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紅色的警報窗口,像一滴突兀的鮮血,滴在了灰暗的屏幕中央。
李昂的身體前傾,湊近了屏幕。
警報的來源,正是宏圖偉業列印店的後門監控程序。
觸發警報的文件,是一份剛剛被掃描存檔的合同。
《雲州市東城區工業用地轉讓協議》。
李昂的眉頭動了一下,他迅速下載了這份加密的掃描件。
解壓,打開。
合同的內容很常規,就是一塊廢棄的工業用地。
被一家新成立的投資公司收購,準備改建成商業綜合體。
李昂的指尖在觸摸板上滑動,一目十行地掃過那些法律條文。
他的注意力不在這些格式化的條款上。
他直接拖到了合同的最後一頁,附件區。
受讓方公司的工商註冊信息,股東名單,股權結構圖……
遠航海外投資有限公司。
一個陌生的名字。
李昂繼續往下看,視線鎖定在了股東名單上。
一個名字,讓他敲擊鍵盤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錢浩宇。
這個姓,在雲州這個地方,太敏感了。
李昂沒有立刻下結論,他打開了一個新的瀏覽器窗口。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像是在彈奏一首無聲的急板樂章。
各種公開的資料庫,校友錄,海外留學生論壇的舊帖子……
五分鐘後,他找到了他想要的東西。
一張幾年前的新聞照片。
雲州市優秀學子海外交流歡送會。
照片裡,一個略顯青澀的年輕人,正站在錢正源的身邊,臉上帶著拘謹的笑容。
照片下的文字說明寫得很清楚。
市委書記錢正源與其子錢浩宇親切交談。
找到了。
李昂的胸膛里,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
這不是證據。
這是鑰匙。
一把能夠打開所有死結,將所有線索串聯起來的萬能鑰匙!
張偉的「新世紀生態」在前面瘋狂撈錢。
錢正源的兒子在後面用一家海外公司接盤,將這些黑錢洗白,變成合法的海外資產。
一條完美的貪腐閉環。
資產轉移的前奏已經響起。
這說明,錢正源已經感覺到了危險,或者,他的貪婪已經到了需要向外輸出的地步。
李昂關掉了所有的搜索窗口,只留下那份土地轉讓協議的掃描件。
他知道,決戰的時刻到了。
他沒有休息,甚至沒有喝一口水。
他新建了一個文檔。
接下來的二十四個小時,這間昏暗的屋子裡,只剩下鍵盤連綿不絕的敲擊聲。
他將之前所有的調查結果,全部調了出來。
被策反的副科長提供的市政小工程名單。
小王追蹤到的,那筆繞了幾道彎的工程預付款。
眼線拍下的,張偉與各部門官員秘密會面的照片。
還有這張最新的,也是最致命的土地轉讓協議。
所有的信息碎片,在他的手中,開始以錢浩宇這條線為核心,進行著瘋狂的重組和拼接。
資金流向圖、人物關係網、利益輸送鏈條……
一張張圖表,一段段文字,在他的筆下,構成了一篇邏輯嚴密到令人窒息的檄文。
錢正源很狡猾,所有文件上都沒有他的簽名。
但這不重要了。
當所有的間接證據都指向同一個人的時候,沒有簽名,本身就是最有力的證據。
它證明了主謀的謹慎和反偵察意識。
二十四小時後,李昂按下了最後一個句號。
文檔的標題,被他設置成了黑體加粗。
《關於雲州市主要領導涉嫌嚴重違紀違法線索的調查報告》。
他靠在椅背上,身體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但精神卻處在一種極度亢奮的狀態。
報告完成了。
現在,只剩下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步。
如何把它,遞上去。
按部就班,通過嚴振邦組長上報?
這個念頭只出現了一秒,就被他否決了。
嚴組長為人正直,但流程也同樣重要。
這樣一份足以讓一個地級市天翻地覆的報告,嚴組長必然要層層核實,反覆研究。
這個過程,可能會很漫長。
而錢正源,不會給他這麼長的時間。
只要一絲風聲走漏,對方就能立刻斬斷所有鏈條,讓這份報告變成一紙空文。
他不能冒這個險。
李昂的腦海里,浮現出離開省城前。
在那間戒備森嚴的辦公室里,那位省紀委書記對他說的話。
「你只對我一人負責。」
那句話,既是授權,也是一種期許。
更是一種考驗。
李昂站起身,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一條縫。
天邊已經泛白,新的一天又將開始。
他看著這座還在沉睡的城市,做出了一個足以賭上自己全部政治前途的決定。
越級上報!
他要將這份報告,直接送到那位省紀委書記的案頭!
這是一場豪賭。
賭的是自己對證據鏈的絕對自信。
賭的是那位素未謀面的最高領導,有著破釜沉舟的決心和魄力。
贏了,雲州的天,會重新變得晴朗。
輸了,他將萬劫不復。
李昂回到桌邊,拿起桌上那包幾乎沒動過的煙,抽出一根點上。
他沒有抽,只是靜靜地看著菸頭在黑暗中明明滅滅。
一根煙燃盡。
他將菸頭狠狠地摁滅在菸灰缸里。
眼中的所有猶豫,都隨著那縷青煙,消散得一乾二淨。
他打開了那部黑色的加密衛星電話,通過數據線連接到電腦上。
他將那份傾注了自己所有心血和勇氣的報告。
用最高級別的加密方式,進行打包壓縮。
整個房間裡,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聲,和電腦處理器輕微的嗡鳴。
他打開一個保密的通訊程序,在收件人一欄。
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敲下了省紀委書記的那個私人保密郵箱地址。
光標,在「發送」按鈕上,懸停了足足三秒。
這三秒,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然後,他毅然決然地,按了下去。
屏幕上,彈出一個冰冷的提示框。
【報告已成功發送】
李昂靠在椅子上,感覺全身的骨頭都軟了。
他做完了他能做的一切。
他的人生,他的未來,以及整個雲州的命運。
此刻都靜靜地躺在那個他從未見過面的省級最高領導的郵箱裡,等待著最終的審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