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餵？」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帶著幾分疑惑。
「臥槽？昂哥？！」
王浩的聲音拔高了八度，激動得有些顫抖。
「你……你回來了？！」
王浩如今是江州電視台新聞部的副主任。
市里任何風吹草動，他都比誰都清楚。
李昂要調回江州任職副市長，這個消息早已在他圈子裡傳開。
他想聯繫李昂，卻不敢。
今時不同往日，他深知自己這點身份，在李昂面前已顯得微不足道。
接到這通電話，他嘴巴都有些不利索。
「真的是你嗎昂哥？我……我不是在做夢吧？」
李昂笑了。
他沒有回應王浩連珠炮般的話語，只是平靜地說。
「我在江州了。」
「晚上一起吃個飯。」
王浩忙不迭地應著。
「行行行！在哪兒？五星級酒店？我這就去安排！」
「不用。」李昂說。
「還是老地方吧，大學後門那家大排檔。」
電話那頭一時安靜。
王浩有些不敢相信。
「大排檔？昂哥，你……確定？」
李昂現在是什麼身份？市長！怎麼會去那種地方？
「嗯。」
「好！沒問題！我這就去！」
王浩答應得乾脆利落。
他心底有些不安，但更多的是難以言喻的期待。
他渴望見到李昂，又心存畏懼。
害怕見面後，一切都已變得陌生。
他心中藏著一件要緊的事，一份沉重的隱憂。
夜幕降臨。
大學後門的大排檔，煙火氣息濃郁。
人聲鼎沸，烤肉串的油煙在燈光下翻滾，啤酒瓶碰撞聲此起彼伏。
王浩提前半小時就到了。
他特意穿了件不顯眼的T恤，卻仍感到全身不自在。
他坐在一張塑料凳上，只敢沾邊。
他挺著微凸的啤酒肚，不停抬手看表。
每隔幾秒，便朝路口張望。
他既興奮又緊張，心跳加快。
「這小子，不會真來吧？」
他嘀咕著，又覺得自己有點傻，李昂既然說了，定然會到。
可他還是有些害怕。
害怕那個曾經的兄弟，已變得他完全不認識。
王浩心裡一團亂麻。
他曾想像過無數次重逢的場景，勾肩搭背，回憶大學糗事。
可現在，他連該如何開口都茫然不知。
一輛黑色奧迪A6，在不遠處的路口停下。
車牌號是省里的專段。
王浩心口猛地一跳。
一個熟悉的身影，從車上下來。
李昂換上了便裝，普通的T恤和休閒褲。
穿在他身上，卻顯得筆挺。
他背著手，一步一步，朝著大排檔走來。
那步伐不急不緩，卻自帶一種沉穩的節奏。
王浩曾想像大學時那樣，咋咋呼呼地衝過去。
可他的腳步沉重，僵在了原地。
他沒有動彈，雙腿如同生了根。
他看著那個沉穩走來的身影。
那份從容淡定的氣場，與周圍喧囂的環境格格不入。
也與他記憶中的兄弟判若兩人。
這還是大學時期的昂哥嗎？王浩心底湧起一絲慌亂。
記憶里的昂哥，雖然也沉穩，卻總帶著一股書生氣。
身上還有為生計奔波的疲憊。
可眼前這個人，雖然穿著便裝，那份壓迫感卻比以往更甚。
自他骨子裡散發出來。
王浩挪不動步子，心裡泛酸。
他覺得自己是不是看錯了，這真的是昂哥？
王浩下意識地抬手，整理了一下衣領，又搓了搓手。
臉上激動的笑容，變得僵硬而侷促。
他想笑得自然些，嘴角卻不受控制。
他感覺自己像個傻子，手腳都不知道該放哪裡。
周圍的食客，有人朝這邊看過來。
這讓他更加緊張。
他開始後悔，為何非要約在這種地方。
若是在酒店包廂，或許就不會如此尷尬。
他心裡七上八下，不安至極。
李昂走到他面前，停下腳步。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王浩。
王浩無法看清他此刻的情緒。
沒有責備，沒有疑惑，也沒有往日哥們兒間的戲謔。
只有平靜。
這份平靜得讓王浩心底發寒。
這讓他想起大學時，李昂在直播鏡頭前，那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可那時是對著外人，現在，是兄弟。
難道，這份兄弟情，真的變了嗎？
千言萬語，堵在王浩的喉嚨口。
他想說「昂哥，你可回來了！」
想說「昂哥，你小子現在出息了啊！」
想說「昂哥，我可想死你了！」
可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
最終，他憋了半天，擠出了一句話。
「李……李市長好。」
這三個字，他說得小心翼翼，帶著他自己都覺得荒唐的陌生。
他低著頭，不敢看李昂。
心裡直罵自己蠢，怎會說出這種話。
這豈不是活該？
這三個字一出口，周圍喧囂的大排檔，頓時安靜了幾分。
那些烤肉串的滋滋聲，啤酒瓶的碰撞聲，似乎都遠去了。
氣氛沉重，如同凝固。
兄弟之間，被一道無形的巨大鴻溝劃開。
這鴻溝不是距離，不是時間，而是身份。
是地位，是那份沉甸甸的權力。
王浩呼吸困難，胸口發悶。
他感覺自己被剝去一切，站在李昂面前。
所有的驕傲，所有的自信，所有的兄弟情誼，都隨著這三個字，消散無形。
他算什麼？一個電視台的副主任？
在李昂面前，他連個普通朋友都算不上。
他有點想逃，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心底有個聲音催促他快跑。
王浩的眼眶泛紅，淚光閃動。
他不敢再像以前那樣，和李昂勾肩搭背。
不敢再開那些無傷大雅的玩笑，不敢再抱怨李昂的「不近人情」。
地位的懸殊，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疏離。
他覺得自己是個局外人，一個曾經最親近的局外人。
心底的委屈如潮水般湧來。
他曾以為他們之間永遠不會變，可現在，一切都變了。
他想起大學時，他們一起逃課，一起打遊戲，一起在食堂搶飯。
那些日子，是多麼美好啊。
李昂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王浩仍無法分辨他的情緒。
那份平靜，讓王浩心裡更不是滋味。
他想哭，卻哭不出來。
他想笑，卻也笑不出來。
心裡只有一片茫然和悔恨，他不知該如何是好。
王浩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感覺，曾經那個宿舍兄弟，可能真的回不來了。
他曾以為李昂去了外地，去了省里，會和以前不一樣。
但他沒想到，會是如此不同。
他以為他們之間，至少還有那份情誼。
可現在，連情誼，似乎也被這三個字沖淡了。
「李市長。」
這稱呼，如同一座巍峨高山，橫亘在他們之間。
他心想，是不是自己不該來。
是不是自己不該打電話。
是不是，就應該把這份情誼，藏在心裡，一個人默默懷念。
就在王浩懊悔不已，自責為何犯傻說出蠢話時。
大排檔老闆都好奇地朝這邊張望。
李昂忽然笑了。
他抬起手。
然後。
他做出了一個讓王浩淚水決堤的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