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心洲大堤。
那輛掛著江南省委牌照的黑色奧迪,在距離大堤還有一段距離的土路旁,悄無聲息地停了下來。
車門打開,走下來兩個人。
為首的,正是省委書記朱文。
跟在他身後的,是省委組織部長,陳懷安。
江州市委那邊,沒有接到任何通知。
朱文擺了擺手,示意司機和隨行人員原地待命。
他和陳懷安兩人,就像兩個飯後散步的普通老人,一前一後,順著大堤的斜坡,緩步走了上去。
剛剛經歷過洪水肆虐的大堤,空氣中還殘留著一股濕漉漉的泥土腥氣。
江面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平靜,在午後陽光的照射下,泛著粼粼波光。
大堤上,工人們正在忙碌。
一座並不算高大的石碑,已經立了起來。
「叮叮噹噹」的鐫刻聲,在空曠的江邊,傳出很遠。
朱文的腳步很慢。
他的視線,越過那些忙碌的身影,落在了那座嶄新的紀念碑上。
沒有鮮花,沒有紅布。
只有樸素的青石,和上面正在被一筆一划刻下的人名。
他走得很近,幾乎是站在了正在工作的石匠師傅身後。
石匠師傅全神貫注,並沒有注意到身後站了兩位大人物。
朱文就這麼靜靜地看著。
碑身上,是密密麻麻的名字。
【中國人民解放軍駐江73051部隊】
【中國人民武裝警察部隊江州支隊】
【江州市公安局】
【江州市水利局】
……
單位的名字,用的是大號字體。
而在單位名稱的下面,是更小一號的,每一個參與者的名字。
從部隊的番號,到具體的戰士姓名。
從機關單位,到每一個下沉的幹部。
甚至還有一些標註著「市民志願者」的名字。
朱文的視線,像一把尺子,從上到下,從左到右,一寸一寸地掃過那些已經被刻好的部分。
他看得極其仔細,極其緩慢。
陳懷安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一言不發。
他知道書記在找什麼。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足足過了十分鐘。
朱文才緩緩地直起身子。
他看完了所有已經刻上去的名字。
上面,確實沒有「李昂」這兩個字。
一個都沒有。
朱文沒有說話。
他只是轉過身,重新看向那片平靜的江面。
風,吹動著他花白的頭髮。
又過了許久。
他才發出一聲輕輕的,卻仿佛帶著萬鈞之重的嘆息。
他轉頭,看向身旁的陳懷安,聲音裡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老陳,都說金杯銀杯,不如老百姓的口碑。」
陳懷安重重地點了點頭。
「是啊,書記。」
朱文的視線,再次回到了那塊石碑上。
「這塊碑上雖然沒有他的名字。」
「但他的名字,已經刻在了江州這百萬人民的心裡。」
「那,才是最厚重的一座功德碑。」
陳懷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知道。
當書記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關於江州市長這個關鍵位置的人選。
最後的一絲疑慮,也已經徹底煙消雲散了。
果然。
朱文收回了視線,語氣變得無比堅定,像是在下一道不容更改的命令。
「江州市長這個位置,我看非他莫屬了。」
「這樣的幹部,我們不破格重用,還要等到什麼時候?」
陳懷安的身體,下意識地站得更直了一些。
「我明白了,書記。」
「回去之後,我馬上讓組織部走流程。」
這番對話,為李昂的晉升,掃清了最後一道,也是最重要的一道障礙。
「這個年輕人,現在在哪?」
朱文忽然開口問道。
一直遠遠跟著的一名市府辦陪同人員,趕緊小跑著過來。
他的額頭上全是汗,緊張得話都說不利索。
「報告朱書記,李、李市長他……他現在應該在城郊的臨時安置點。」
「什麼?」
朱文眉頭微皺。
那陪同人員連忙解釋道。
「洪水淹了下游幾個村子,災民都臨時安置在郊區的一個廢棄中學裡。」
「過冬的棉被和取暖的煤炭剛到,李市長不放心,親自過去盯著發放了。」
朱文聽完,臉上的表情緩和下來。
他擺了擺手。
「備車。」
「我們過去看看。」
……
城郊,廢棄的育才中學。
這裡臨時搭建了許多帳篷,操場上堆放著小山一樣的物資。
到處都是人,有哭泣的孩子,有滿臉愁容的大人。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焦灼不安的氣氛。
在一堆棉被旁邊,李昂正坐在一張小馬紮上。
他身上穿著一件再普通不過的深色夾克,腳上是一雙沾滿了泥水的運動鞋。
他被一群老大爺、老大媽團團圍在中間。
「李市長,您給評評理,憑啥他家能分兩床被子,我家就一床?」
「俺們家人多啊!」
「市長,這煤咋分啊?是按人頭,還是按戶口本啊?」
嘈雜的聲音,此起彼伏。
李昂沒有一點不耐煩。
他手裡拿著一個本子和一支筆,正在跟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大爺說話。
「大爺,您別急,咱們一戶一戶地核實。」
「家裡有老人的,有小孩的,肯定要優先照顧。」
「被子不夠,我馬上讓民政再調撥一批過來,保證大家今晚都能蓋上新棉被。」
他的聲音不大,卻有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原本還鼓譟的人群,漸漸安靜了下來。
不遠處。
朱文和陳懷安站在一棵大樹下,默默地看著這一幕。
他們的車,停在了很遠的地方。
沒有人上來打擾。
朱文的臉上,沒有了在大堤上的那種嚴肅。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欣賞,和一絲欣慰。
他看到了。
看到了一個沒有坐在辦公室里聽匯報的市長。
看到了一個沒有打著官腔說套話的領導。
他看到的,是一個真正把老百姓的冷暖,放在心坎上的,人民的公僕。
這樣的幹部,才是江南省真正需要的。
這樣的幹部,才是這個國家未來的棟樑。
朱文在遠處,靜靜地看了很久。
直到李昂那邊,已經開始有條不紊地按照登記好的人頭髮放物資,人群的秩序也變得井然有序。
他才緩緩地轉過身。
「走吧。」
「不用看了。」
陳懷安有些意外。
「書記,不過去打個招呼嗎?」
朱文搖了搖頭。
「不要打擾他。」
「讓他安安心心,為老百姓做點實事。」
說完,他便邁開步子,朝著停車的方向走去。
「我們回去。」
「儘快,走完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