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臉上的肌肉,在那一瞬間繃緊了。
剛剛因為巨大成功而略微放鬆的心神,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猛然攥住。
周圍機器的轟鳴聲,慶祝的歡呼聲,似乎在這一刻都離他遠去。
秘書湊在他耳邊,幾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在嘶吼。
「市長!」
「燕城來人了!」
「專機!已經落地了!」
這四個字,像四記重錘,狠狠砸在李昂的神經上。
他捂著臉的手,緩緩放了下來。
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激動與欣慰的情緒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古井無波的深沉。
他沒有問為什麼不提前通知。
到了那個級別,他想去哪裡,不需要向任何人報備。
他只是整了整自己有些褶皺的衣領,轉身,逆著歡呼的人潮,向外走去。
「備車。」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能穿透所有噪音的鎮定。
……
江州強芯基地外,所有的喧囂都被隔絕。
沒有歡迎的橫幅,沒有列隊的官員,甚至沒有清場。
幾輛黑色的紅旗轎車,就那麼安靜地停在路邊,像是融入了夜色。
領導沒有在會議室等他。
當李昂趕到時,他已經獨自一人,穿著一件簡單的夾克,站在了生產車間的入口。
沒有隨行人員,沒有秘書,甚至連省里陪同的大員,都被他留在了外面。
「你就是李昂同志?」
老人溫和地看著他,眼神中帶著審視,更帶著一絲難以言說的複雜情緒。
「首長好。」
李昂站直了身體,簡單而有力地回答。
老人點了點頭,沒有多餘的寒暄,徑直推開了通往車間深處的隔離門。
「帶我走走,看看。」
「是。」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了那片只有機器轟鳴的世界。
刺眼的淨化光,冰冷的金屬氣味,震耳欲聾的噪音。
這裡,是華夏工業心臟跳動的地方。
領導走得很慢,看得很仔細。
他會停在一台正在運轉的國產刻蝕機前,用手輕輕觸摸機身上冰冷的金屬外殼。
他會駐足於一塊巨大的數據顯示屏下,凝視著上面飛速滾動的良品率參數。
他沒有問任何專業的技術問題。
但他每走到一處,目光掃過設備上那些曾經遙不可及。
如今卻清晰印刻著的華夏自主品牌標籤時,眼中的光芒,就會亮上一分。
李昂就那麼靜靜地跟在他身後半步的距離。
不說話,不介紹,不打擾。
他知道,這位老人此刻需要的,不是任何匯報。
而是在這片鋼鐵叢林中,親耳聆聽,親身感受,這個國家重新站起來的,那強勁有力的心跳聲。
走了很久,兩人停在了那台凝聚了無數人心血的國產光刻機前。
正是這台機器,讓「華夏芯」那三個字,亮起了耀眼的中國紅。
老人久久地凝視著它,仿佛在看一件絕世的藝術品。
許久,他才回過頭,看向李昂。
「我看了你的B計劃,也看了整個過程的簡報。」
「很多人都說,你是在拿江州的未來,拿自己的政治生命做一場豪賭。」
李昂沒有辯解,只是平靜地站著。
老人忽然伸出手,緊緊地,用力地握住了李昂的手。
那是一雙飽經風霜,卻依舊溫暖而有力的手。
他沒有說太多表揚的話。
那雙深邃的眼睛裡,有欣慰,有感慨,更有千鈞之重。
「好樣的!」
老人一字一句,聲音沉重而有力。
「江州這步險棋,走活了!」
「也走活了……全國科技突圍的這盤大棋!」
這句話,比任何勳章都重。
比任何晉升都更具分量。
這是來自國家最高層面,對李昂個人能力與擔當的,最終肯定!
李昂的心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滾燙熱流。
然而,就在這氣氛最為融洽的時刻。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再次打破了車間的節奏。
李昂的秘書,穿著笨重的防塵服,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
他的臉上,已經不是焦急,而是一片煞白。
那是一種源於骨子裡的,巨大的恐懼。
他衝到兩人面前,顧不上禮儀,將一份剛剛用傳真機接收,還帶著溫度的文件,遞到了李昂面前。
文件的頁眉上,印著兩個血紅的,刺眼的漢字。
「絕密」。
李昂接了過來。
打開電報的瞬間,他的瞳孔,控制不住地收縮了一下。
上面的內容,很短,卻字字驚心。
「據世衛組織內部通報,鄰國X國,於72小時前,出現不明原因高傳染性肺炎。」
「已在內部,發布最高級別警報。」
電報的第二段內容,更是讓他渾身的血液,都仿佛要凝固了。
「經查,作為國際交通樞紐的江州市,在過去24小時內,已有三個來自該國的航班入境,涉及旅客一千二百餘人。」
「人員……均已散入市區。」
一場前所未有的,與科技戰截然不同的生物安全危機。
正在這座剛剛取得偉大勝利的城市上空,悄然逼近。
李昂的眼神,瞬間從功成的喜悅,轉變為臨戰的冰冷與銳利。
他沒有一絲遲疑,將那份薄薄的,卻重如泰山的電報,不動聲色地,遞給了身旁的領導。
老人接過電報,只看了一眼,臉色同樣變得無比凝重。
車間裡,機器依舊在轟鳴。
但兩人之間的空氣,卻仿佛已經凝固。
這次本應是慶功的視察,就這樣匆匆結束。
回程的路上,車隊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機場停機坪。
專機的引擎已經開始預熱,發出巨大的呼嘯聲。
領導在登機前,停下了腳步。
他再次回身,握住了李昂的手。
這一次,他的眼神里,沒有了欣慰與讚賞。
只剩下了如山一般沉重的信任,與託付。
他什麼都沒有多說,只是定定地看著李昂的眼睛。
「江州,就交給你了。」
這句話,是授權。
是命令。
更是一副沉重無比,關係到千萬人生死的擔子,瞬間壓在了李昂的肩上。
李昂立正,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請首長放心!」
專機呼嘯著刺入夜空,很快消失不見。
李昂站在空曠的停機坪上,夜風吹動著他的衣角,讓他感到一絲寒意。
他望著專機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秘書小聲地提醒。
「市長,夜深了……」
李昂收回目光,那張年輕的臉上,已經找不到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
他轉身,對秘書下達了通線儀式成功後的,第一個命令。
「通知下去。」
「取消所有慶祝活動。」
「一級戰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