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人員的聲音帶著哭腔。
「市長……熱線……癱瘓了……」
「平均每秒鐘,有超過一百個電話同時湧入。」
「我們的系統……徹底崩了!」
「接線員已經換了兩班,有幾個小姑娘,直接被市民罵得當場昏過去了!」
秘書的臉色一片煞白。
他扶著李昂,能清晰地感覺到,這位仿佛鐵打的市長,身體在那一刻,有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僵硬。
那不是疲憊。
而是一種被無形巨石,狠狠砸在胸口的悶痛。
發布會上的承諾言猶在耳。
現實,卻以最殘酷的方式,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穩住。」
李昂的喉嚨里,擠出兩個字。
沙啞得像是砂紙在摩擦。
「告訴接線中心的同志們,辛苦了。」
「記錄下所有無法接通的號碼,我們……會一個個打回去。」
這個命令,在此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但這也是他唯一能做的。
然而,這僅僅是風暴的開始。
地獄,在接下來的三天裡,才真正降臨江州。
封城的第一個二十四小時,是恐慌和茫然。
第二個二十四小時,是物資短缺引發的憤怒。
到了第三天,整個城市的情緒,已經徹底變成了絕望和怨恨。
網絡,成了宣洩所有負面情緒的火山口。
一段段視頻被傳了上去。
視頻里,空空如也的貨架,比任何文字都更有衝擊力。
一位年輕的母親,抱著懷裡發燒的孩子,跪在小區門口,哭著哀求防疫人員放她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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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求你們了!讓我去醫院吧!孩子燒到四十度了!」
「我給120打電話,打了三個小時都打不通啊!」
還有一段視頻,是在某個高檔小區的業主群里流傳出來的。
「新鮮大白菜,一百塊一顆,不議價,需要的私我。」
「泰國香米,五十斤一袋,八百塊。」
「跑腿費另算,一次一百。」
天價的物資,刺痛了每一個被困在家中的市民的神經。
「#李昂滾出江州#」
這個帶著血和淚的話題,在短短十二小時內,衝上了全國熱搜第一。
下面是數以百萬計的評論。
「承諾?我呸!我們家已經兩天沒買到菜了!這就是你承諾的保障?」
「發布會上說得好聽!現在呢?電話打不通,網上沒人理!我們是不是要被餓死在家裡了?」
「獨斷專行!為了自己的政績,綁架了一千萬人!這種人就該下地獄!」
「我當初真是瞎了眼,還覺得他是個好官!滾出江州!」
曾經將他捧上神壇的輿論,此刻正用最惡毒的語言,將他撕成碎片。
應急指揮中心裡,氣氛壓抑得讓人無法呼吸。
巨大的電子屏幕上,不再是喜慶的晶片數據,而是一片刺目的紅色。
那是網絡輿情的負面指數,已經突破了歷史最高值。
分管經濟的劉副市長,嘴唇哆嗦著,手裡拿著一份報告,像是拿著一塊燙手的山芋。
他走到李昂面前,聲音都在發顫。
「李市長……最……最壞的情況,發生了……」
李昂沒有看他,視線依舊鎖定在江州地圖上。
「說。」
「白雲……白雲農產品批發市場,剛剛宣布無限期關閉了!」
這個消息,比之前市長熱線被打爆,更像是一記致命的重錘。
在場的所有幹部,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如果說江州是一台機器,那麼白雲市場,就是這台機器的「胃」。
全市百分之七十的生鮮蔬菜,都是從那裡流出來的。
它的關閉,意味著江州賴以生存的「菜籃子」網絡,從源頭上,被徹底斬斷了!
整個指揮中心,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感覺到了那股從李昂身上散發出的,冰冷到極點的氣息。
他沒有發火,甚至沒有說話。
但那種沉默的威壓,卻讓周圍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市場失靈,基層崩潰。
一部加密電話,被接到了指揮中心的公共頻道里。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女人嘶啞的哭聲。
「……指揮部嗎?我是……我是紅星社區的書記……」
「我們頂不住了……真的頂不住了……」
「我們社區一共七個工作人員,管著四千多戶,一萬多口人!」
「居民把社區大門都給堵了,說再不發物資,就要衝卡了!」
「我們三天三夜沒合眼了……求求你們,派點人來支援我們吧……求求你們了……」
哭聲,通過揚聲器,迴蕩在指揮中心的每一個角落。
像一根根針,扎在每個人的心上。
外部的壓力,也接踵而至。
一些當初沒有被邀請參加決策會議的專家學者,開始在各大媒體上發聲。
《封城決策,一場缺乏科學依據的魯莽豪賭!》
《休克的城市,誰來為千萬人的生活買單?》
一篇篇措辭嚴厲的文章,將李昂的決策,定性為「用一千萬人的生活做實驗」的瘋狂行為。
內外交困。
曾經的「網紅市長」,「人民英雄」,在短短三天之內,聲望跌至冰點。
他成了全網唾罵的「罪人」。
一場臨時的內部會議上。
終於有幹部頂不住這泰山壓頂般的壓力,站了起來。
「李市長……民怨太大了,已經到了沸騰的邊緣。」
「再這樣下去,恐怕……恐怕會引發我們控制不住的社會事件。」
「我的建議是,是不是可以……適當放鬆部分沒有發現病例的區域的管控?」
「先讓城市……喘口氣……」
他的話,說出了在場大部分人的心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李昂身上。
李昂緩緩地轉過身。
他那雙布滿了血絲的眼睛,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被他看到的人,都下意識地低下了頭。
「放鬆?」
李昂的聲音很低,卻像重鼓一樣敲在每個人的心口。
他盯著那個提建議的幹部,一字一句地反問。
「現在放鬆,是想讓之前所有的堅持和犧牲,都白費嗎?」
「是想讓我們的醫療系統,徹底崩潰嗎?」
那個幹部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額頭上全是冷汗。
會議室里,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靜。
所有人都被李昂身上那股瀕臨爆發的威壓,震懾得不敢動彈。
會議不歡而散。
李昂獨自一人,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他關上門,將所有的喧囂和混亂,都隔絕在了門外。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那座死寂的城市。
網絡上鋪天蓋地的罵聲,同事們質疑閃躲的眼神,基層幹部絕望的哭聲……
一幕幕,一聲聲,在他腦海里反覆迴蕩。
巨大的孤獨感,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
他知道,市民的恐慌,現實的困難,正在他和這一千萬民眾之間,挖開一道深不見底的鴻溝。
他用盡全力去保護他們。
換來的,卻是被他們用盡全力地拋棄。
身體的疲憊,精神的壓力,幾乎要將他徹底壓垮。
就在這無盡的黑暗中。
李昂的腦海里,猛地閃過一個畫面。
那是幾個月前,為了應對特大汛期,他在抗洪大堤上,通宵推演防災預案的場景。
當時,他除了常規預案,還做了一個最大膽,也是最極端的假設。
如果,洪水淹沒了城市,所有交通、通訊、物資供應全部中斷,該怎麼辦?
為此,他設計了一套在極端情況下,完全繞開市場,由政府強力接管所有民生資源的城市管理體系。
那套方案,在當時被指揮部的所有專家,認為是異想天開。
是根本不可能實現的「紙上談兵」。
一個念頭,像閃電一樣,劈開了李昂腦中的混沌!
他的眼睛驟然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