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一輛黑色的公務車,沒有亮起警示燈,安靜地行駛在江州郊區的道路上。
車燈劃破黑暗,照亮了前方不算寬闊的柏油路。
最終,車輛緩緩停在了一座小型市民公園的門口。
李昂熄了火,拔下車鑰匙,推門下車。
晚風帶著一絲涼意,吹動著公園裡樹木的枝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這裡很偏僻,也很安靜。
除了幾盞昏黃的路燈,再沒有別的光源。
李昂沒有立刻走進去,只是站在門口,靜靜地看著公園裡的一切。
誰能想到,就在一年多以前,這裡還是遠近聞名的垃圾山。
臭氣熏天,污水橫流。
是他來到江州後,啃下的第一塊硬骨頭。
如今,這裡綠樹成蔭,花草飄香,成了附近居民夜晚散步的好去處。
他邁步走了進去。
公園裡空無一人,只有遠處一個角落,傳來一陣規律的掃地聲。
李昂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
昏黃的燈光下,一個穿著藍色清潔工制服的中年男人。
正拿著一把大掃帚,一絲不苟地清掃著地上的落葉。
他的動作很認真,很仔細,仿佛在對待一件極為重要的工作。
李昂的腳步很輕,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就這樣站在不遠處,靜靜地看著。
似乎是察覺到了有人,那個中年男人停下了手裡的動作,下意識地抬起了頭。
當他的目光,和李昂的視線在空中交匯的那一刻。
男人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他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
震驚、不敢置信、激動,還有一絲深深的惶恐與複雜,在他的臉上交替閃現。
「啪嗒。」
他手中緊握的掃帚,脫手而出,掉在了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這個男人,正是劉強。
那個曾經在青石縣垃圾山項目上,偷工減料。
甚至妄圖用暴力威脅,最終被李昂親手送進監獄的工程承包商。
他已經刑滿釋放了。
李昂看著他,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是平靜地站在那裡。
劉強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喉結上下滾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看著眼前的這個年輕人。
這個親手摧毀了他過去的一切,卻又讓他獲得新生的人。
突然。
劉強的雙腿一軟,膝蓋彎曲,竟直挺挺地就要朝著李昂跪下去!
就在他的膝蓋即將觸碰到地面的一剎那。
一隻手,穩穩地,卻又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托住了他的胳膊。
是李昂。
他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劉強的面前,只用一隻手,就讓他無法再跪下分毫。
「都過去了。」
李昂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
劉強抬起頭,眼眶裡已經蓄滿了淚水,他看著李昂,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李……李市長……」
他想說些什麼。
想說謝謝。
想說對不起。
可千言萬語堵在喉嚨里,最終只化作了一聲哽咽的稱呼。
李昂鬆開了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生活。」
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卻像一股暖流,瞬間擊潰了劉強心中最後一道防線。
他再也忍不住,轉過身去,用粗糙的手背,狠狠地抹著臉上的淚水。
一個在商場上摸爬滾打,心硬如鐵的男人,此刻哭得像個孩子。
李昂沒有催促,也沒有打擾,只是靜靜地等著他平復情緒。
過了許久。
劉強才慢慢地轉回身,他已經擦乾了眼淚,只是眼睛依舊通紅。
他沒有再說話,而是轉身走到了自己放在牆角的工具包旁。
他蹲下身,拉開拉鏈,從裡面小心翼翼地。
捧出了一卷用塑料布包裹得整整齊齊的紅色布料。
他站起身,走到李昂面前。
然後,他用一種近乎虔誠的姿態,將這卷紅布,緩緩展開。
那是一面錦旗。
嶄新的紅色絨布上,繡著一行燙金的大字。
在昏黃的路燈下,那行字顯得格外醒目。
【是你讓我重新做人】
沒有歌功頌德,沒有華麗辭藻。
只有一句最質樸,也最滾燙的話。
劉強雙手舉著錦旗,遞到了李昂的面前。
他的手還在微微顫抖。
李昂看著錦旗上的那行字,沉默了。
這比他聽過的任何讚美,收到的任何嘉獎,都讓他感到欣慰。
他改變了一座城市。
也改變了一個人的人生。
對於一個為政者而言,或許,這才是最高的功績。
他伸出雙手,鄭重地接過了這面錦旗。
「謝謝。」
李昂看著劉強的眼睛,認真地說道。
這一刻,為他在江州的所有歲月,畫上了一個最溫暖,也最完美的句號。
就在這時。
一陣急促的手機鈴聲,打破了公園裡的寧靜。
李昂拿出手機看了一眼。
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個陌生的,來自京城的號碼。
他按下接聽鍵。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一個年輕、幹練,但又帶著絕對恭敬的聲音。
「請問,是李昂主任嗎?」
稱呼,已經從「市長」,變成了「主任」。
李昂的眼神沒有任何變化。
「我是。」
「李主任,您好。」
電話那頭的聲音繼續響起,語速平穩,吐字清晰。
「我是您未來的秘書,我叫王超,您叫我小王就可以。」
「首長讓我打電話問您一下,關於來京報到的時間,您這邊有什麼安排?」
李昂一手拿著那面意義非凡的錦旗,一手舉著電話。
他轉過身,望向公園之外。
遠處,江州璀璨的萬家燈火,如同一片星海,鋪滿了整個夜空。
這座他為之奮鬥,為之拼命的城市,此刻安詳而美麗。
電話里,那個叫小王的秘書,似乎怕他沒有聽清,又補充了一句。
「是這樣的,主任。」
「一場關於全球供應鏈重構的緊急國際事務磋商會議,正在等待您來主持。」
「時間,非常緊迫。」
李昂的嘴角,露出了一絲平靜而堅毅的微笑。
舊的篇章已經翻過。
新的戰場,已在眼前。
他對著電話那頭,用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語氣,給出了回答。
「明天就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