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長的聲音不大，甚至帶著幾分請求的意味。
可這句話，卻像是投入平靜湖面的一顆石子。
在場的校領導們，臉上都露出了幾分錯愕。
見一位老師？
這個時候？
大禮堂里，數千名師生，全球數以億計的觀眾，都在等著。
哪位老師，有這麼大的面子？
現任校長也是一愣，但他的反應極快，立刻湊上前，低聲問道。
「李……首長，您說的是哪位老師？」
「是咱們學院的院士，還是……」
李昂搖了搖頭。
他沒有回答，而是徑直朝著一個方向走去。
那裡，是學校最老舊的一棟教職工宿舍樓。
紅磚牆，木窗戶。
樓體上爬滿了歲月留下的青苔。
與周圍嶄新的現代化建築相比，這裡像是一個被時光遺忘的角落。
校長和一眾校領導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神里看到了濃濃的困惑。
但他們不敢多問，只能快步跟上。
……
江州大學，大禮堂。
可以容納五千人的禮堂內，此刻座無虛席。
甚至連兩側的過道上，都擠滿了拿著小板凳的學生。
禮堂外，巨大的廣場上，更是人山人海。
所有人都仰著頭，看著廣場中央那塊巨大的戶外屏幕。
全網直播的鏡頭，正緩緩掃過一張張年輕的，充滿著激動與崇拜的臉。
後台，工作人員反覆確認著設備，手心全是汗。
「燈光OK！」
「音響OK！」
「直播信號穩定，在線人數……突破三億了！」
負責直播的總導演，看著那個不斷飆升的恐怖數字，感覺自己的呼吸都有些困難。
這已經不是一場簡單的校慶講座了。
這是舉世矚目。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原定於上午十點開始的講座，已經推遲了五分鐘。
現場，開始出現了一絲輕微的騷動。
網絡直播間裡，無數的彈幕也在焦急地刷著屏。
「怎麼還不開始啊？急死我了！」
「不會出什麼變故了吧？」
「有誰在現場？到底什麼情況？」
就在這時。
「吱呀——」
一聲輕響。
禮堂前排靠近舞台的那個側門，被緩緩推開了。
一個小小的騷動，立刻吸引了全場的注意力。
所有的鏡頭，都下意識地轉向了那個方向。
在幾名家人的攙扶和護士的陪同下，一位老人，坐著輪椅，被緩緩地推了進來。
老人白髮蒼蒼，瘦骨嶙峋，身上蓋著一條薄薄的毯子。
他看起來太老了。
老到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他的頭無力地耷拉著，似乎連抬起眼皮的力氣都沒有。
現場很多年輕的學生，都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這是誰？
怎麼會有人在這個時候，從這個門進來？
然而，前排就坐的那些白髮蒼蒼的老教授，以及一些專程趕回來的資深校友，在看到這位老人的瞬間，臉色全都變了。
「是周老！」
「周懷安老校長！」
人群中，不知道是誰，失聲喊了一句。
下一秒。
「唰！」
一位德高望重的老院士，第一個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對著那架輪椅，深深地鞠了一躬。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掌聲，從局部響起。
隨即，如同燎原的野火一般，瞬間擴散至全場。
「嘩啦啦——」
不過短短几秒鐘的時間，在場的數千名師生，無論是教授還是學生，全都自發地站了起來。
他們用最熱烈，最真誠的掌聲，向這位守護了江大風骨，也曾在二十年前那個風雨飄搖的時刻。
力排眾議，保下了一個「胡鬧」學生的老人，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周老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掌聲驚動了。
他努力地，用盡全身的力氣，緩緩抬起頭。
渾濁的，幾乎看不清東西的眼睛，茫然地望著周圍。
他的家人在他耳邊大聲地解釋著什麼。
最終，周老被工作人員小心翼翼地安排在了第一排最正中央的位置。
那裡，本是為省里來的領導預留的。
但此刻，沒有任何人覺得不妥。
掌聲漸漸平息。
周老坐在輪椅上，在家人的幫助下，將頭轉向了舞台的方向。
他望著那個空無一人的講台，一動不動。
像一尊雕塑。
他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終於，禮堂的燈光暗了下來。
一束追光，打在了舞台中央。
主持人手握話筒，登上了舞台。
他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激動而顯得有些高亢。
「各位來賓，各位老師，各位同學！」
「以及，所有在線上，共同見證這一歷史時刻的朋友們！」
「江州大學，風雨百年，薪火相傳！」
「今天，我們無比榮幸地，請回了我們江州大學百年歷史上，最傑出，最卓越，最讓我們驕傲的校友！」
「現在！」
主持人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的力氣，喊出了那個讓無數人熱血沸騰的名字。
「讓我們用最最熱烈的掌聲，有請，李昂先生，登台演講！」
「轟——」
雷鳴般的掌聲，瞬間炸響！
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幾乎要將整個大禮堂的屋頂掀翻！
在萬眾矚目之下，後台的幕布被拉開。
那個熟悉的身影，緩步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身簡單的便服，身形挺拔。
兩鬢的白髮，在聚光燈下，刺眼得讓人心疼。
然而，他並沒有像所有人預料的那樣，走向舞台中央那個燈火輝煌的講台。
他在舞台的邊緣處，停下了腳步。
全場的掌聲和歡呼聲，因為他這個意外的舉動，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
所有人都愣住了。
這是……要做什麼？
在全場數千道困惑的目光，和全球億萬直播觀眾的注視下。
李昂轉過身。
一步。
一步。
走下了舞台的台階。
他沒有看任何人。
徑直走向了第一排。
他穿過那些主動為他讓開道路的校領導和院士們。
最終。
他停在了那架輪椅前。
停在了周懷安老校長的面前。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靜止了。
整個世界，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只剩下聚光燈下，那一老一少，跨越了二十年光陰的對視。
李昂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輪椅上那位已經認不出他的老人。
然後，他當著所有人的面，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
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畢生難忘的動作。
他緩緩地，蹲下了自己的身子。
讓自己與坐在輪椅上的周老，視線齊平。
他伸出雙手，緊緊地，握住了周老那雙布滿了老年斑，枯瘦如柴，正微微顫抖的手。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
卻通過別在他衣領上的微型麥克風，清晰無比地，傳遍了整個會場的每一個角落。
也傳到了，全世界每一個正在觀看直播的觀眾的耳朵里。
「老師。」
「學生李昂，回來看您了。」
短短的一句話。
周老渾濁的眼睛裡，瞬間湧出了兩行滾燙的淚水。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似乎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只能用盡全身的力氣，用自己那隻沒有輸液的手，用力地，反覆地，拍打著李昂的手背。
一下，又一下。
仿佛，要將這二十年的思念與驕傲，全部拍進去。
李昂低下頭。
將自己的臉，深深地埋在了老人那冰冷乾枯的手背上。
停頓了足足三秒。
當他再次抬起頭時，眼眶，已經徹底紅了。
他強忍著翻湧的情緒，望著恩師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補上了那句遲到了二十年的匯報。
「我……沒給您丟人。」
這一幕。
通過直播鏡頭，無限放大。
特寫，最終定格在了兩人緊握的雙手，和那交匯的淚光之上。
網絡直播間的彈幕，在經歷了死一般的寂靜之後。
瞬間，被淹沒了。
「？？？？？」
「我草！」
「我一個三十多歲的大老爺們，眼淚為什麼止不住啊！」
「淚崩了！真的淚崩了！」
「天地君親師！這才是我們華夏的道統！這才是國士無雙！」
「別說了，我先去給我大學的導師打個電話……」
在無數工作人員的攙扶下，李昂緩緩地站起了身。
他沒有再看任何人。
也沒有擦拭眼角的濕潤。
他轉過身，一步，一步。
沉穩地，走向了那座，本該屬於他的講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