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新宇長出了一口氣,聲音依舊沙啞。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但哭得太久,臉上的肌肉有些僵硬,那個笑容顯得比哭還難看。
「有點失態了,我去洗把臉。」
他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走出了茶室。
周強和王曉亮看著他的背影,都沉默著。
王曉亮的心裡,卻在劉新宇轉身的那一刻,冒出了一個新的疑惑。
不對勁。
非常不對勁。
劉新宇剛才說,「我真的沒有人可以說這些。」
為什麼沒有人可以說?
劉新宇說過他無法和范奇山說。
王曉亮看了一眼旁邊始終沉默的范奇山。
這怪人。
跟他聊天,大概比對著牆說話還費勁。
他只會用最簡單、最直接,也最噎人的方式終結話題。
劉新宇說的沒錯。
那……楊青玉呢?
這個名字一冒出來,王曉亮心裡的疑團就更大了。
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現在更是馬上要過門的未婚妻。
這難道不是這個世界上最應該無話不談的人嗎?
如果換做是他王曉亮,出了這麼大的事,第一個想要傾訴、第一個想要尋求安慰的,絕對是魏子衿。
他會把所有的恐懼、無助和迷茫都告訴她。
因為他知道,她會懂,她會陪著他。
可劉新宇為什麼不說?
他不僅沒說,聽他剛才那意思,他甚至還在躲著楊青玉。
這太反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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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曉亮腦子裡飛快地轉動著。
他想起劉新宇曾經對他說,初三就偷嘗了禁果。
那個對象……會不會就是楊青玉?
很有可能。他們從小一起長大,熟悉到不能再熟悉,在那個青春萌動的年紀,擦槍走火再正常不過。
可他又想起劉新宇的另一個說法。
他嚮往一場風花雪月的愛情。
風花雪月,代表著浪漫、新奇、充滿未知和激情。
而楊青玉,是青梅竹馬,是知根知底。
太熟悉了。
缺少了那種讓人心跳加速的神秘感。
這兩種東西,本身就是矛盾的。
一個渴望激情浪漫的人,為什麼會這麼快就決定,要和一個太過熟悉的人定下一生?
還是在他父親病危這種關頭。
王曉亮忽然想起了劉新宇爺爺的遺憾,是沒能抱上重孫。
那麼,他爸的遺憾又是什麼?
會不會……娶楊青玉,根本不是因為愛情,而是為了完成他父親臨終前的心愿?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王曉亮自己都驚了一下。
他自己都沒有發現,竟然在不知不覺中,用上了命書里識人的方法。
拋去劉新宇身上所有的身份標籤——富二代、高情商、甚至有點高人之態。
只是把所有的事情碎片擺在桌面上,做一個最直接、最符合邏輯的拼湊。
而答案確實就像一張白紙上的一幅馬上就要完成的畫。
呼之欲出。
腳步聲由遠到近,劉新宇走了回來。
他臉上帶著的水沒有擦,眼睛裡的紅腫消退了一些,整個人看起來清爽了不少,精神也恢復了許多。
「真的好多了?」周強看著他,語氣裡帶著關心。
王曉亮也看著他。
「真的。」劉新宇用力地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今晚第一個真誠的笑容。「說出來,堵在胸口那團棉花好像就散了,真的舒服多了。」
一直沒怎麼說話的范奇山,突然站了起來。
他瞥了劉新宇一眼。
「講故事的水平,有點爺爺的影子。」
「就是沒說完,避重就輕,太雞賊。」
他丟下這兩句沒頭沒尾的話,伸了個懶腰,「我撒泡尿,消消氣。」
說完,徑直朝著洗手間走去。
劉新宇看著范奇山的背影,不但沒生氣,反而笑了笑。
王曉亮看著他倆這奇怪的互動,心裡的好奇心徹底被勾了起來。
「新宇,你平常給強哥打電話,都聊些什麼?」
他一直想問這個。
「聊公司的事。」
「我爸……他想讓我儘快接手他的企業。」
「但公司里那幫股東,都是跟著我爸打江山的老傢伙,一個個都是難啃的硬骨頭,脾氣比誰都倔。」
「現在我爸還在,他們多少還給幾分面子。將來……我爸要是不在了,那幫老頑固,真能把天給掀了。」
「我就想跟強哥請教請教,怎麼對付這些老傢伙。強哥在社會上見的人多,懂這裡面的道道。」
他頓了頓,自嘲地搖了搖頭,「我們三個以後要是到了中年,千萬別太自以為是,覺得自己什麼都懂。倚老賣老的樣子,太煩人了。」
王曉亮不理他的岔開的話題。
「那你這些話,這些煩心事,完全可以給青玉講啊。」
「要是我遇到這種事,我肯定會一五一十地給子衿講。」
劉新宇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王曉亮,然後,緩緩地搖了搖頭。
此時,范奇山正好從洗手間裡走出來。
王曉亮看著走進來的范奇山,又看了看沉默的劉新宇。
「青玉……就是你初三那個人吧?」
周強愣住了。
劉新宇下意識地看向范奇山。
范奇山面無表情地走過來,坐下,自己給自己倒了杯茶。
劉新宇的目光在范奇山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收回,最後,他看著王曉亮,點了點頭。
「嗯。」
一個字,讓王曉亮非常欣喜,自己也有了如此的判斷力。
范奇山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淡淡地開口。
「那天,是爺爺故意把我帶走的。」
「他當我不懂。」
劉新宇聞言,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我當時就有這種感覺了。」
他長長嘆了口氣,像是回憶起了很久遠的事情。
「呵呵……爺爺也真是為我們費盡了心。」
「不過現在,爺爺在天之靈,也該安心了。」
「我本來是這樣想的。」
「上完大學回來,就娶青玉,安安穩穩過日子。」
「可是……」
他停頓了一下,臉上浮現出一絲複雜的表情。
「上了大學,見了外面的世界,心思就花了,年少輕狂說的一點都沒有錯。」
「我本來就嚮往那種……特別完美,特別浪漫的愛情。」
「結果,在大學裡交往了幾個。」
「全都現實得一逼。」
「我控制不住,每次都拿她們和青玉去比較。」
「她們別看一個個都考上了重點大學,但為人處世,待人接物,里里外外,跟青玉比起來,差得太遠了。關鍵是青玉比她們純粹的太多了。」
「當然,我不是說所有的,她們只代表很少數的一部分,子衿和蘭香肯定不是這樣的人,只是我沒有遇見那樣的。」
「比到最後,我發現,最好的原來一直就在我身邊。」
「但那時候,我覺得特別愧對青玉。我覺得自己配不上她了。所以我一直不敢見她,一直躲著她。」
「這次……我爸病得這麼重。」
「我們找遍了名醫,什麼方法都試了,西醫、中醫、偏方……都沒用。」
「後來,家族有個老人就說,要不……沖沖喜,再散散財試試。」
「所謂破財免災,否極泰來。」
「什麼沖喜最快?什麼散財最快?」
「當然是結婚了。」
「我爸……他也有這個意思。他看著我,雖然沒明說,但我知道,他想看到我成家。」
「我肯定要答應。」
「然後,我就厚著臉皮,給青玉打了電話。」
「電話接通了,我醞釀了半天,跟她說……」
「我說,青玉,之前是我對不起你,我在外面……做了很多混蛋事。」
「現在,我想娶你,行嗎?」
「我當時緊張得心都快跳出來了,我甚至想好了,她要是罵我,我就去給她跪著道歉,如果她還是不答應,就是我沒有這命。」
「結果……」
「青玉在那頭沉默了很久,只回答了一個字。」
「『好』。」
就這麼一個字。
沒有質問,沒有埋怨,沒有委屈。
只有一個「好」字。
劉新宇說到這裡,眼眶又紅了。
「其實這段時間,我一直躲著她,不見她,不是因為別的。」
「就是羞愧。」
「我他媽的算個什麼玩意兒?」
「我在外面浪了一圈,玩夠了,現在家裡出事了,需要衝喜了,又舔著臉回去找她。」
「我真不是個東西。」
「我不知不覺間,就變成了和我爸一樣的人。那個我曾經最討厭的人。」
范奇山一直垂著眼帘。
聽到這句他抬起頭,看著劉新宇。
「你今後,還要這樣?」
他的聲音很平,聽不出什麼情緒。
劉新宇猛地搖頭。
「絕不!」
「太后悔了,真的,後悔得腸子都青了。」
范奇山盯著他看了幾秒鐘,然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那不就得了。」
他放下茶杯,發出一聲輕響。
「不過,確實不要臉,不是個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