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頻里,梁燕妮的聲音傳了出來,帶著一種刻意壓出來的沙啞,又摻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委屈。
「我父母……他們是地地道道的農民,特別,特別重男輕女。」
她一連用了兩個「特別」。
「從我記事起,家裡的活兒就都是我的。餵豬,做飯,下地割麥子……什麼都干。我弟弟小我三歲,他只要一哭,不管賴不賴我,我爸的巴掌肯定扇我臉上。」
「我喜歡上學,真的,只有在學校里,我才像個人。不用幹活,不用挨罵,老師還誇我聰明。我天天第一個到學校,最後一個走,因為我……我不想回家。」
「小學讀完,我爸就說,女孩子讀那麼多書有啥用,早晚是別人家的人,敗家玩意兒。家裡的錢,得攢著給弟弟上大學、娶媳婦。」
「我偏不!他越不讓我讀,我越要讀出個樣來!我把滿牆的獎狀當軍功章,一張一張往我們家那面土牆上糊!最後,我考了全鎮第一!」
「上初中要去鎮上住校,花錢更多了。我爸死活不同意。可我班主任不干啊,他覺得我是個好苗子,直接找到了我們村長。」
「村長是我爸的堂叔,輩分大,說話有分量。他衝到我家,指著我爸的鼻子罵,罵他要斷了老梁家的根,耽誤家裡出大學生。我們那兒的人,就認這個,最怕被長輩戳脊梁骨。我爸……他只能認了。」
視頻里的梁燕妮說到這,嘴角勾起一個弧度,那不是笑,是一種勝利的炫耀。
「雖然那天晚上,我爸那根皮帶,抽得我疼了兩個月。但我還是上了初中。」
屏幕里,魏子衿的聲音毫無波瀾地響起。
「聽起來,您父親很反對您學習,這和現在望子成龍的家長,很不一樣,對於這一點,您是怎麼想的。」
梁燕妮抬起頭,直視鏡頭,眼神里沒有半點面對鏡頭的恐懼,反而像是在享受這種注視。
「我爸不知道從哪兒聽了句『女子無才便是德』,就當聖旨了。他認準的死理,十頭牛都拉不回來。我奶奶活著的時候總罵他,說他比家裡那頭老驢都犟。」
「他說,初中讀完,就給我找個人家嫁了,還能收一筆彩禮錢。」
「我能讓他得逞嗎?不能。」
「我繼續往死里學,繼續拿第一。中考,我考了全縣第十。」
「縣一中的錄取通知書寄到家,我爸看都不看,抓起來就要往灶里扔。他說,他管得了我。但他管不了縣教育局的領導,也管不了一中的校長。」
「我們縣是教育大縣,為了升學率,什麼招都用。縣裡的領導和校長,親自開車到我們家,說是來『請』我去上學。我爸那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大的領導,腿都軟了,哪還敢說個不字。何況人家還提著禮品,封著紅包。」
「就這麼著,我又上了高中。」
梁燕妮又露出了那種得意的神情。
「可高中的第一次家長會,我就被數學老師點了名。他當著所有家長的面,說我偏科太厲害,這麼下去,考不上好大學。」
「我哪是偏科,我是真學不會啊。」
「就因為這句話,回家之後,又是一頓打。我爸指著我的鼻子吼,再有下一次,就立馬給我辦退學,滾回來!」
「就在那個時候……我的第一個男朋友出現了。」
「他是我們學校的第一名,物理化學特別好。而我,語文英語是強項。我們倆……很自然地就在一起了。」
「我們一起學習,互相鼓勵,都考上了江城大學。」
「收到錄取通知書那天,我躲在後山哭了一下午。我爸一點都不高興,還沒有村裡的外人替我高興。他還是那句話,不讓我讀。」
「但這一次,他管不了我了。」
「我去鄉政府申請助學貸款,結果人家說,我不符合條件。」
「我沒辦法,又去找村長,找村里那些看著我長大的叔公伯爺。那些長輩,再一次把我爸叫過去,指著他的鼻子,把他罵得狗血淋頭。」
「最後,我爸總算答應給錢了。但是那個暑假……他讓我去鎮上的工地搬磚,一天一百塊,讓我自己把學費掙出來。」
「好不容易熬到開學,我拿著他給的錢,和我自己掙的錢,帶著一個破箱子就走了。我當時就發誓,這輩子,再也不回那個家!」
「剛開學,我就和男朋友到處打工,我覺得我的好日子總算來了。」
「但是……當我看到身邊那些同學,我才發現,我跟他們,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他們不用打工,每個月都有家裡寄來的生活費。」
「我們寢室有個滬市來的女生,她媽一個月給她五千,她還天天在寢室里喊錢不夠用,活不下去。」
梁燕妮說到這,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我當時聽著,真想上去給她一耳光。」
「我男朋友自尊心特別強。」
「上了大學,他很敏感,很自卑。打工受了點委屈,就覺得別人瞧不起他。」
「最關鍵的是,在這個學校,他不再是第一了,比他厲害的人太多了。大二那會兒,他就跟我說,畢業就回老家,考個公務員。」
「可我想法不一樣,我好不容易才從那個小地方爬出來,我必須留在這裡!我絕不會再回去!我要離那個家,遠遠的!」
「他勸我,說回去咱們就是人上人,沒人敢瞧不起我們。我當時就覺得,他已經成了井底之蛙。我們倆的分歧越來越大,我提了分手。」
「他以為我嫌他窮,開始瘋了似的給我買東西,我一次次拒絕。」
「大四上學期,有個本地的男生追我,人不錯,我想著試試,就答應和他出去吃了個飯。結果,被他撞見了。我們……吵得很兇。」
王曉亮想起來了。
應該就是那一次。
老三,在床上不吃不喝,整整躺了三天。
原來,這就是原因。
老三當時痛不欲生,可在她嘴裡,就輕飄飄的一句「吵得很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