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蘭香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那動作讓她看起來斯文,但她的話一點都不講究。
「曉亮,大黃,真對不住了。」她聲音發乾,「周強不在了,很多事……我得為我們娘兒仨,想得遠一點。」
什麼叫周強不在了?王曉亮聽著極其不舒服,我兄弟死了嗎?太難聽了!
這還是劉新宇說的那個高段班的選手嗎?
這話又像是事先就排練好的,解釋了她們母女倆為什麼是這個態度的原因。
黃學禮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但立刻又堆得更滿了。他身子往前一探,擺了擺手。
「哎呀,蘭香,瞧你這話說的!理解,太理解了!這事兒放誰身上,都得這麼辦!」
他話鋒一轉,語氣輕快得像是在聊今天天氣不錯。
「說起來,我當初就是瞎出個主意,曉亮和老周看得起我,非拉著我入伙。我這臉皮也厚,白拿了一年的分紅,心裡早就不得勁了。現在這店走上正軌,有沒有我,都一樣。我看啊,我也該功成身退了。」
黃學禮說著,眼神穩穩地落在王曉亮身上。
「接下來的事,我就不摻和了。具體怎麼弄,你和曉亮談就行。」
李蘭香馬上接話:「大黃,你這是幹什麼,說得好像我要攆你走。我不懂生意,但我媽懂。她說話直,要是有讓你們不舒服的地方,多擔待。她就是……心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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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哪兒能啊!」黃學禮手擺得像搖扇,「我早就跟曉亮念叨好幾回要退了,這可不是今天臨時起意。不信你問曉亮。」
瞬間,三道目光齊刷刷地盯在了王曉亮身上。
他能說什麼呢?黃學禮確實說過類似的話,但他和周強根本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
他只能僵硬地點了點頭。
心,像是綁了塊石頭,直直地往下沉。黃學禮這一退,就把他一個人,光溜溜地晾在了砧板上。
黃學禮看沒人再說話,利索地站起來,抬腿就要走。
「黃哥!」王曉亮急了,也跟著站了起來,「你先別走!就算要退,那也是下個月的事。今天,咱們算的是上個月的帳!」
他不光想留黃學禮,不想一個人面對這對母女,更不想讓兄弟蒙受損失。
「對呀,大黃,急什麼。」李蘭香也開口。
黃學禮只好又坐下,屁股卻只挨著椅子半邊,一副隨時準備彈射起步的架勢。
「那就算算。」李蘭香拿起帳本,「先按以前的規矩,把這個月的帳結了。後面的事,咱們再慢慢說。」
王曉亮壓下心頭翻滾的委屈感,開始報帳。
這個月一半暑假一半開學,生意不好不壞,分紅不多。他一條條報完,把帳本和計算器推到桌子中央。
李蘭香拿過帳本,低頭翻著。她看得很仔細,看完交給她媽,她媽看得極慢,老花鏡片後面,那雙眼睛像個掃描儀,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過。
王曉亮感覺自己就是那個等著宣判的犯人。
終於,老太太看完了,卻沒把帳本遞迴來。她抬起頭,直勾勾地看著王曉亮。
「這生意,怎麼比前幾個月差了這麼多?」
那語氣,就差直接問你是不是往自己兜里揣錢了。
王曉亮心裡一股火「噌」地就上來了,還是強行壓了下去,耐著性子解釋:「阿姨,這個月有半個月是暑假,學生都放假了還沒來。」
「不對吧。」老太太搖了搖頭,手指在帳本上篤篤地敲了兩下,「就算放了半個月假,開學這半個月,流水也沒期末那時候高。帳上寫得明明白白的。」
這話一出,連旁邊隨時準備開溜的黃學禮都皺起了眉。
王曉亮只覺得血氣直衝腦門。什麼意思?懷疑他做假帳?
他拳頭攥得死,強忍怒火,告誡自己,她是兄弟的岳母,她是長輩,才沒當場發作。
「阿姨,之前流水高,是因為我們的鮮切水果。開學前幾天,學校整頓,不讓賣了,營業額自然就下來了。」
老太太聽完,不置可否地點點頭。然後,她用手指著帳本上的一處,遞給李蘭香看。
那動作很慢,很清晰。
王曉亮視力好,隔著桌子,看得一清二楚。
她的手指,不偏不倚,正好按在他名字後面的工資那一欄上。
壹萬伍仟元。
那是當初周強為了獎勵他搞出鮮切水果業務,特意給他加的三千元。
這塊是因為營業額的瘋漲,是對他加了水果鮮切的獎勵,他的工作時長增加了不少。
雖然成本增加了,但營業額提高了。
之後接了孔秀雲的帳目,她之前的三千元工資自然而然的也加給了王曉亮。
這塊的成本是不變的。
這些都是周強提出來的,而且黃學禮大力贊成的。
她們可倒好,不僅懷疑他貪錢,她們還嫌棄他的工資高了。
這一刻,王曉亮感覺自己像個舞台上被人耍的猴。所有的功勞,所有的辛苦,在人家眼裡,不過是帳本上一個礙眼的數字。
李蘭香看到了那個數字,也看到了王曉亮瞬間鐵青的臉。她衝著她媽,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媽,行了。」
她抬起頭,對兩人說:「那就按這個分吧。」
黃學禮突然笑了。
「我的就不用轉了。」他大大方方地一揮手,「按阿姨剛才說的,本金既然算借的,那總得有利息。這個月分得也不多,就當我這一年給老周的利息了。從今往後,咱們兩清。」
王曉亮聽了這話更加難受,夢幻三人組合就此就要結束了!
黃學禮這樣說,那按比例自己的分紅也不能要了。
他要是拿了這筆錢,就是斤斤計較,吃相難看。
可要是不拿,憑什麼?!這是他辛辛苦苦掙的血汗錢!憑什麼要為這對母女的貪婪買單?
李蘭香她媽的一句話,徹底封死了他的所有退路。
「這樣最好。」老太太滿意地點點頭,慢悠悠地評價,「合夥做生意,就得算清楚。親兄弟,明算帳嘛。這周強的眼光還是不錯的,看中的都是明事理的人。」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
王曉亮感覺胸口像是被一塊巨石壓著,喘不過氣。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那我的分紅……也不要了。」
說完這句,腦海中跳出了,命書上的:不貪是貪的最高境界,好吧,命書不僅能改命,還能自我安慰。
可心裡的那股邪火,卻燒得越來越旺。憑什麼?這明顯是欺負人?
他抬起頭,直視著李蘭香的母親。
「還有,既然學校不讓賣鮮切水果了,那之前因為這個給我加的三千塊工資,從這個月開始,我也不要了。」
這話一出口,旁邊的黃學禮都愣了,他用腳尖踢了王曉亮一下。
「這不行,一碼歸一碼,上個月的工資得算,這扣工資的事情誰都做不出來的。」
這是黃學禮為他這句不該說的話,在找補。
李蘭香和她母親再次對視了一眼。
那一眼裡,王曉亮看不出任何意思。
但他就被莫名其妙的就被傷害到了。
「蘭香,超市你們自己管吧,我也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