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枯黃的葉子，在秋日陽光下打著旋兒，不偏不倚，正好落在王曉亮的肩頭。
那點微不足道的重量，他卻感覺到了。
他捻起那片落葉，捏在手裡端詳了片刻，又抬頭看了看周圍依然綠意盎然的樹木。
這黃葉是打哪兒來的？
可秋天的確到了。
再過一周就是國慶節，他現在無比討厭放假，跟上學那會兒的心情截然相反。
假期一來，店裡的營業額就得掉，營業額一掉，他的分紅就得少。
身上背著貸款，沒了分紅，光靠那九千塊的死工資，連還貸的口子都堵不上，還得伸手找魏子衿貼補。
可子衿自己也還著車貸，他不想把所有壓力都壓在一個女人身上。
這幾天，他沒再開那輛寶馬，寧願天不亮就起床，擠地鐵再轉公交。
說實話，真有點不習慣了。
車開久了，上個廁所都恨不得一腳油門踩過去。
可開車燒的不是油，是錢。
而且這油價漲的時候猛漲，跌的時候……
現在能早點下班，坐公交回去也不算晚，正好省點開銷。
除非魏子衿晚上有私活，他得開車去接，否則那車就老老實實在車位上趴著。
剛進一號店，李鳳霞的抱怨聲就跟機關槍似的掃了過來。
「那個新來的財務總監老太太，又把小梅給罵哭了！」
王曉亮被她給李蘭香媽起的外號逗樂了，忍不住笑出了聲。
「要不晚班我一直上算了，再這麼下去，小梅非得被她給逼走不可。」李鳳霞一邊理貨一邊發愁，「那丫頭手腳麻利，人也機靈，我還想著以後外面的店開起來，推薦她去當店長呢。」
王曉亮嘆了口氣：「李姐，你要是晚上回去晚點沒問題，那就先換換班。人家是來監督我的，我能有什麼辦法？」
李鳳霞湊近了，壓低聲音：「我瞅著怎麼比那個李翠花還厲害？來這麼多天，就沒見她笑過，那張臉拉得跟長白山似的，誰欠她幾百萬一樣。」
「也許是我們吧。」王曉亮開了句不怎麼可笑的玩笑。
他還能說什麼？說那是自己名義上的丈母娘？
從一號店出來，一腳踏進二號店，王曉亮的心瞬間揪緊了。
店裡，站著一溜穿制服的人。
市場監督管理局的，突擊檢查。
王曉亮腦子裡瞬間閃過孔秀雲的話：只要咱們自己事事認真，他們儘管查，查得越嚴越好，等於免費幫我們規範管理。
想到這，他緊繃的神經鬆弛了些。
這會兒店裡顧客還不少，那幾個穿制服的就混在顧客中間，一個貨架一個貨架地看，連個標籤都不放過，比他自己檢查得都細。
等收銀台稍微空下來，帶頭的那個男人走到牆邊，開始逐字逐句地核對營業執照、食品流通許可證，還有員工健康證。
他看得極細，每個健康證都拿到眼前，仔細瞅著上面的有效期。
檢查完證件，他一擺手，讓孫婷從收銀台里出來，把所有的柜子都打開。
孫婷有點緊張，但還是照做了。
帶頭的男人讓她站到一邊，自己親自鑽進狹小的收銀空間，挨個柜子翻找。
王曉亮心裡門兒清，這是在找私藏的香菸之類的違禁品。
他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李來福那張肥胖的臉，剛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萬一，萬一孫婷真聽了李來福那個王八蛋的忽悠，偷偷摸摸進了假煙假貨，那後果……
罰款都是小事，停業整頓就徹底完了！
還好，那男人翻了個底朝天，什麼都沒找到，臉色明顯不太好看。
最終，連一張整改意見書都沒下，一群人就這麼悄無聲聲地走了。
王曉亮長舒一口氣，對店裡的管理很滿意，這麼刁鑽的檢查都能應付過去。
他又想起了周強，想起了孔秀雲。
他們要是在，該有多好。
……
三個店都經歷了一樣的突擊檢查，結果都有驚無險。
王曉亮一直忙到中午，飯點都過了才得空。
這已經成了他的習慣，一來中午店裡忙得像打仗，他根本走不開；二來，這個點食堂里也沒什麼人了，能圖個清淨。
他剛吃完飯回到一號店，就發現情況不對勁。
超市門口圍了一群人，正烏泱泱地往裡擠，還有人舉著手機在錄像。
王曉亮心裡咯噔一下，趕緊跟著人群擠了進去。
店裡還有顧客在結帳，但顯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另一撥人吸引了。
為首的是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他手裡拿著一份表格，完全無視店裡的情況，徑直開口。他摘下眼鏡，湊近表格，大聲問：「誰是王曉亮？」說完又把眼鏡推了回去。
「我。」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他卻沒聽見似的，還在四下張望，沒找到人，聲音更大了，透著明顯的不耐煩：「誰是王曉亮！」
「我是。」王曉亮已經走到了他的面前。
眼鏡領導這才看清他，推了推眼鏡：「我們是學校商業聯合管理組的，今天對你的超市進行一次全面檢查。如果沒問題，就通知你去交明年的承包費。」
「好的，歡迎領導檢查監督。」王曉亮態度恭敬。
話音剛落，檢查組的人立刻四散開來，各查各的。
王曉亮的視線一直沒離開那個眼鏡領導，卻總感覺有兩道不善的目光黏在自己身上。
他順著感覺望過去，心頭一沉。
一個熟人，不，是兩個。
一個是他的輔導員馮遠，另一個是學生科的副科長孫文斌。
馮遠對他笑了一下。
孫文斌與他對視後把眼神躲到了別處。
王曉亮的手心瞬間滲出了冷汗，這兩個小人湊到一塊，今天絕對是來者不善！
「王曉亮，你過來一下。」眼鏡領導沖他招了招手。
王曉亮走過去，那人指著手裡的文件：「這是你們當初給學校的承諾書，現在，我們就一條一條對照著檢查。」
「好。」
「承諾書里寫了，不賣檳榔，不賣菸酒。黃科長，你那邊查得怎麼樣了？有沒有發現這些東西？」
「報告領導，目前貨架上沒有發現，我一會兒再去收銀台底下看看。」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貨架底下傳來，王曉亮定睛一看，蹲在那兒檢查的，竟然是黃學禮！
我靠，要不要這麼巧？
你大黃也不提前通知一聲。
不，他已經不是股東了。
不，他是股東時也會提前通知的。
眼鏡領導沒理會王曉亮的驚訝，繼續念著文件：「你們還承諾，店裡要僱傭貧困生，這條做到了嗎？」
「做到了，一直都在做。」
「我就是貧困生。」旁邊一個穿著工作服的店員，正等著檢查員查完貨架好上貨，聞言立刻舉手說道。
「孫科長，這事兒你來核對。」眼鏡領導看向孫文斌，「貧困生的具體情況，你們學生科最清楚。」
王曉亮指著貨架旁掛著的考勤本：「領導，對照這個看最清楚，上面有貧困生的名單和工時記錄。」
「那東西誰知道真假？」孫文斌冷笑一聲，語氣里滿是挑釁，「還是把你們的工資表拿出來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