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曉亮肩膀貼著魏子衿，兩人湊在一塊兒，盯著手機屏幕。
屏幕里播放的，正是魏子衿專訪網紅蕭莫的那期節目。
這期節目關係著兩人以後的錢袋子，誰也不敢分心。
視頻開頭直接切入蕭莫最火的一段切片。
這老小子大馬金刀地坐在太師椅上，右邊褲管空蕩蕩地打著結。
他抬手指著鏡頭，對著一家日企偷工減料，對美和對華的銷售政策嚴重區別的行為，一頓瘋狂輸出。
句句不帶髒字，語速快得飛起。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子噴薄而出的狂噴勁兒。
畫面一轉，切進演播室。
魏子衿端坐在單人沙發上，一身職業套裝，妝容精緻。
「今天我們《小魏訪談》，有幸請到了全網擁有千萬粉絲的網紅，蕭大老侃。」
魏子衿衝著鏡頭微笑，台詞字正腔圓。
「讓我們和他聊一下，他背後的故事。」
鏡頭切給蕭莫。
這老油條換了身暗紅色的唐裝，頭髮往後梳得溜光水滑。
他雙手抱拳，對著鏡頭拱了拱手。
「終於如願以償了。」
蕭莫咧開嘴，笑容很真誠。
「坐在了我心中女神的對面。」
王曉亮眉頭擰成個疙瘩。
屏幕里這張老臉怎麼看怎麼欠揍。
這老小子太會順杆爬了。
一句「如願以償」，硬生生把《小魏訪談》的逼格抬上去了。千萬大V擠破頭求著上的節目，觀眾能不買帳？
可那句「心中女神」，聽著實在刺耳。
完全就是個老流氓在調戲良家婦女。
王曉亮身子往旁邊挪了挪，肩膀直接貼上魏子衿的胳膊。
魏子衿全神貫注盯著視頻，根本沒搭理他這點小心思。
視頻進度條往前走，魏子衿寒暄的時間不長，她拋出話題。
「你這條腿，是先天的，還是後天的意外。」
蕭莫收起那副嬉皮笑臉的做派，拍了拍空蕩蕩的右邊褲管。
他豎起兩根粗糙的手指，在鏡頭前晃了晃。
「當時有兩個發小。」
「一個，為了一千塊錢的好處費，把我的行蹤賣給了仇家。仇家找上門，廢了我這條腿。」
他屈起一根手指。
「另一個，為了保護我的命，他的命丟了。」
蕭莫身子往後一靠，仰頭盯著演播室的天花板。
「腿沒了，什麼都沒了。要不是心裡還有點牽掛，早他媽跳江了。」
「後來到了江城，要飯。要了快很多年。」
「前幾年經過高人指點，指點我搞自媒體。入行早，老天爺賞飯吃，就有了今天。」
王曉亮大拇指一按，視頻暫停。
畫面卡在蕭莫那張滿是褶子的老臉上。
「為什麼鬥毆？」王曉亮轉頭看向魏子衿。
為了一千塊錢就能出賣兄弟，這仇家在當地得多狂？
「蕭莫以前有個礦，被當地惡霸給盯上了。」
「強買強賣？」
「明搶。」魏子衿冷哼一聲，「一分錢不給，直接要礦權。蕭莫死活不給，報了警。」
「不管？」
「定性為民事糾紛，讓私下調解。」
王曉亮一聽就明白了。
「蕭莫氣不過，準備去省里告狀。出發前一天晚上，躲在發小家裡。結果……」
魏子衿停住話頭。
結果另一個知情的髮小為了一千塊，把蕭莫的藏身地賣了。
「這段不能播。」魏子衿搖搖頭，「涉黑，容易惹麻煩，只能含糊帶過。」
王曉亮重新點開播放鍵。
「你從家鄉出來，再回去過嗎？」視頻里的魏子衿繼續提問。
蕭莫重重點頭。
「砍我那幫孫子，全坐牢了，帶頭的吃了槍子。資產全被上面收了。我回老家，還是一無所有。」
蕭莫突然身子前傾。
「子衿，你信因果報應嗎？」
視頻里的魏子衿明顯愣了一下。
「你想說什麼？」
蕭莫咧開嘴笑了。
笑聲越來越大，透著股子陰森。
「報信出賣我那孫子，癱了。只能上半截動彈。」
「我去看他了。」
蕭莫猛地收住笑，整個人幾乎要貼到鏡頭上，王曉亮不得不承認，這老傢伙的鏡頭感十足。
「那屋子，臭氣熏天。屎尿全拉在床上。他家裡人，兩天去送一次飯。」
「為什麼不送醫院？」
「送什麼醫院！那多花錢。」蕭莫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留著他一口氣，就是為了拿他每個月的病退工資，還有社區的福利補貼！哈哈哈哈！」
王曉亮後背竄起一股涼意。
這畫面太有衝擊力了。
蕭莫穿著一身名牌唐裝，站在惡臭撲鼻的房間裡，低頭看著當年出賣自己的兄弟躺在屎尿里苟延殘喘。
這老小子根本不是去送溫暖的。
他是去欣賞的。
欣賞這遲到的報應。
「那你在要飯的時候，夢想是什麼？」視頻里的魏子衿趕緊把話題岔開，演播室里的氣氛壓抑得嚇人。
「好好活著。」蕭莫答得乾脆利落。
「現在呢？現在最害怕什麼？」
蕭莫連連擺手。
「沒什麼害怕的。我一個死過一次的人，要飯要了十年的人，最壞的結果是什麼？」
他反手指著自己的鼻子。
「無非是死。無非是再去要飯。」
視頻里的魏子衿沒接話。
「真的還能回到從前嗎？」
蕭莫低下頭，半天沒吭聲。
演播室里安靜得只剩下攝像機運轉的底噪。
「其實……」
蕭莫猛地抬起頭，直勾勾地對著鏡頭。
「我一直在要飯。」
王曉亮猛地坐直身子。
「不同的是，以前，我在火車站問旅客要。」
蕭莫攤開雙手，在半空中虛託了一下，做了個乞討的動作。
「現在，我在網上問粉絲要。」
「不管是旅客，還是粉絲，都是我的衣食父母。」
王曉亮倒抽一口涼氣。
這話太真實了，也太抓人了。
把上千萬的粉絲比作火車站裡給零錢的旅客。把高高在上的大V身份，直接踩進泥地里，跟叫花子畫上等號。
可偏偏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粉絲看了這段，絕對不會覺得被冒犯，反而會覺得蕭莫真實，接地氣，不忘本。
這才是頂級的人間清醒。
把人性摸透了，捏碎了，全揉進自己的人設里。
身段放得比誰都低，摟錢的手卻比誰都狠。
「我很好奇。」視頻里的魏子衿繼續走流程，「你現在怎麼靠著直播賺錢？」
蕭莫不接茬。
「你直播帶過貨嗎？」
「沒有。」
「那我誠摯地邀請你。」
「到我的直播間來玩玩。」
「好吧。等我有時間。」
這話聽上去就是非常官方的客套話。
「別敷衍我，咱們必須敲定。」
視頻里的魏子衿明顯沒料到蕭莫敢在節目上這麼硬剛，卡殼了兩秒。
好像退無可退。
「那好，一言為定。」
「節目的最後。」
魏子衿對著鏡頭做結語。
「我們請蕭莫對屏幕前的粉絲，分享一下做自媒體的建議和忠告。」
蕭莫扯了扯唐裝的衣領。
「其實做自媒體，沒你們想的那麼難。」
他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選你喜歡的方向。」
「第二，放下身段。記住了，沒人在乎你。」
「第三，死磕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