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被推開的時候，蕭莫正撐著桌沿站著，另一隻手攥著拐杖。
手上的青筋暴起。
他已經站起來坐下反覆好幾次了。
想走，又不敢走。
王曉亮就坐在對面，什麼也不說，看著他折騰。
糯米出現在門口。
眼眶紅的，鼻頭也紅，額頭上全是汗，胸口起伏得厲害，看樣子就是一路跑過來的。
她沒進屋。
就站在那兒，看著蕭莫。
蕭莫嘴唇動了一下，什麼都沒說出來。
「蕭莫。」
她沒叫「老大」，直呼其名。
「從現在起，你敢離開我，我就死給你看。」
頓了一下。
「不信你就試試。」
蕭莫看了她一眼，頭低了下去。
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屋裡沒人說話。
王曉亮把手機揣兜里，起身，不緊不慢往門口走。
沒他什麼事了。
走到門口，跟糯米對了一眼，他擠了擠眼睛。
糯米沒什麼反應。
兩個人肩膀擦過的時候，糯米沒轉頭，聲音很輕。
「謝了二師兄。我欠你一個人情，你隨時可以要回去。」
王曉亮停住。
「兄弟，之前咱們兩清了，互不相欠，以後無所謂誰欠誰的。」
這話說得乾脆。
他和魏子衿跟蕭莫和糯米合作以來，學了多少東西，得了多少好處，他心裡有數。今天這事，算是還上了。以他對這兩個人的了解，他們在乎錢，更在乎情份。
說兩清，他們聽得懂，也能接受。
之後談感情，也能談錢。
他往外邁了一步，又停了。
「公雞吃糯米，越吃越健康。哈哈。」
說完就走了，不回頭。
幫助人的感覺真的很好。
他郁在胸口的那團東西鬆開了。
路上，他給羅必勝撥了個電話。
接得很快。
「你是不是跟嫂子吵架了？」羅必勝上來就問。
「關你屁事。」
「跟我有沒有關係？」
語氣裡帶著心虛，王曉亮一下就聽出來了。
「你也太高估自己了吧。是我因為你，還是子衿因為你？」
那頭明顯鬆了口氣，嘿嘿笑了一聲。
王曉亮沒心情跟他扯。「行了，沒事我掛了。一想到以後天天見到你，被你領導，我就煩。」
羅必勝沒接茬。
沉默了兩秒。
「不會很久的。」
王曉亮一愣。「什麼意思？」
「你來了以後慢慢說。很期待和你工作喲，小王。」
「滾 」
電話掛了。
王曉亮盯著屏幕，沒琢磨明白。想了兩秒，算了，懶得想。
回到公寓已經下午了。
推開門，灰還是揚著的。
身上哪兒都不疼了，但整個人空了。前天一天一夜沒合眼，昨天又在廁所里跟馬桶纏綿了一整夜，加上這幾天又走了太多路。
他現在就想躺下。
重重的坐在了沙發上。
直接躺了上去，灰揚起來，飄進鼻子裡，他也不管了。
躺平那一刻，渾身每一塊肌肉都在罵他，對他提出了嚴重的抗議。
閉上眼。
是該好好的睡上一覺了。
睡上一覺。
可越想睡，腦子越不消停。東一句西一句地蹦，幫了蕭莫和糯米的那點興奮勁過得很快，和魏子衿吵架的畫面一幀一幀往外冒。
那團東西，再次擠進了胸口。
他翻了個身，把命書從袋子裡摸出來。
翻到最新的一頁。
又是簡短的一行字——
【易命三十六術：正對內懼，乃得天眷。】
他看了一遍就懂了。
直面內心的恐懼，才能得到上天的眷顧。
又是簡單直白，好懂難做。
書合上，擱在胸口，人盯著天花板。
恐懼？我到底在怕些什麼？
第一個蹦出來的就是老媽的抑鬱症。
他查過，這個病不好治，嚴重了會要命。自己現在幫不了她，只有老爸能。
這兩天他一直沒給她打電話。
不是忘了。
是不敢。
自己這邊一團糟，怕她聽出來。更怕她問一句「過得好不好」，問子衿怎麼樣，他不知道怎麼答。
第二件就是和魏子衿的關係。
要分開。
要離婚。
想一下就痛。
他跟子衿之間，好的時候是真好，好得不真實。之前吵架鳳毛麟角，他很確定魏子衿是愛他的，但有了錢以後矛盾多了，但兩個人過日子，哪有不吵的？
可子衿在心裡已經給他判了死刑，精神出軌的高帽子已經給他扣在了頭上。
他解釋不清。
魏子衿有多倔，他比誰都清楚。
怎麼直面？
告訴自己就算她真走了，兩人離婚了。也無所謂？
他做不到。
根本做不到。
太捨不得了。
第三件。
貸款。
還不上錢，自己就成黑戶了。房子被拍賣，老爸老媽一輩子的心血全完了。
再想想老媽現在的狀態，如果讓她知道了，那她得自責成什麼樣子，兒子的錢被她要走了……
不行。絕對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反倒是想到這兒的時候，他沒那麼慌了。
跟周強比比，人家以前撿破爛。跟蕭莫比比，人家要過飯。
自己好歹有一份包吃包住的工作，這錢怎麼著都能掙回來。
之前怎麼就不肯出鏡呢？
死要面子活受罪。
當初要是聽糯米的建議，至於現在為錢發愁？
人總是要被逼到走投無路的時候，才明白一些事情。
王曉亮罵了自己一句。
真他媽傻逼。
他最近總有一種，奇書在手，無能為力的荒誕感，是自己能力不行，還是對命書的理解不夠，然或是命書根本沒有用。
想著想著，意識開始散了，眼皮壓下來，命書從胸口滑進沙發縫裡。
鈴聲響了。
他迷迷糊糊伸手去摸，摸了個空，胳膊習慣性地朝床頭櫃的方向夠，沒夠到，閃了一下。
差點從沙發上栽下去。
他猛地坐起來。
不是和魏子衿曾經的家裡。
是魏子衿的公寓。
頭嗡嗡的疼，他搓了一把臉，順著鈴聲找過去。手機在茶几上，屋子裡全黑了。
屏幕亮著，晃得他眯起眼。
來電顯示是一串號碼，0065開頭，後面跟了十幾位數字。
詐騙電話。
這是腦子裡蹦出來的第一反應。他沒接過境外來電，但反詐教育聽到耳朵長繭。
按了掛斷，又躺回去。
拿起手機瞟了一眼，七點出頭。
睡吧，睡到天亮再說。還有一天就回到正常人的生活了，先把這一覺睡踏實。
手機扔到旁邊，閉上眼。
一分鐘。
鈴聲又響了。
還是那個號碼。
0065，後面跟著一長串數字。
他盯著屏幕，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這個境外電話……
會不會是強哥？
李蘭香說他在國外，難道……真有這種可能。
他坐起來了，盯著屏幕。
接了不會被騙錢吧？
管他的，只要是陌生人，第一時間掛了就行。
按下接聽。
那頭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一個熟悉的男人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