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俊豪走進傳達室,腳步比平時慢多了。
保安老頭坐在那張舊轉椅上,保溫杯捧著,聽完外甥的話,半天沒吭聲。
「舅,這個月結束,就別來了。」
老頭子嘴唇動了動,最後擠出一句:「那工資……」
「工資會全給你的,放心。」
「這是為啥?開除你就認了?不去找找他劉承德?」
「舅,算了,您這麼大歲數,也該養老了,再說,我也不虧!」
古俊豪沒多待。穿過傳達室,進了辦公樓大廳。
通知欄在一樓進門右手邊的牆上。
開除通知很顯眼,之前自己走的太急,根本沒有留意。
A3紙,白底黑字,公章蓋在最下面。
他湊過去,一行一行看。
措辭很客氣。
沒提賭博,沒提任何具體事件。就一句「因違反公司相關管理制度」,經研究決定,予以辭退處理。
古俊豪看完,嘴角扯了一下。
王曉亮還算給他留了面子。
傳出去,別人頂多議論兩句「承佑內部調整」,不至於把賭博的事傳得滿城風雨。
他掏出手機,打開相機,對著通知欄拍了一張。
角度調了調,確保每個字都拍清楚。
這張照片有用。
以後誰問他為什麼離開承佑自己干,不用費口舌解釋。把照片往外一亮——人家把我開了,我還賴著不走?
還算體面。
也算合理。
比自己編任何理由都好使。
連那幫七大姑八大姨都堵上了嘴。不是我古俊豪忘恩負義,是人家不要我了,我能怎麼辦?
古俊豪收起手機,上樓。
二樓,總經理辦公室的門虛掩著。
古俊豪抬手敲了兩下。
「進。」
推門進去,王曉亮正坐在桌後翻文件。抬頭看見他,笑了。
這次,古俊豪也跟著笑了一下。
各懷鬼胎的兩個人,這笑里竟然透著幾分心照不宣。
從對手到仇人,再到眼下這層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說夥伴有點近,說合作有點遠。
古俊豪依然不客氣,大馬金刀往辦公桌對面一坐,兩條腿叉開,胳膊搭在扶手上。
「王總,這幾天所有甲方我都跑了一遍。」
王曉亮把文件合上。
「基本都同意了,合同終止的手續,他們配合走流程。」
「不過有三家國企,不同意終止。」
古俊豪豎起三根手指。
「哪三家?」
古俊豪報了名字。都是體量不小的項目,甲方是國企,流程死板,合同變更手續複雜,項目部完全不願意配合,壓根不想折騰。
「古總果然能力強。這事我之前覺得很難,沒想到你大部分都辦成了。」
古俊豪嘴上沒應。
心裡舒坦了半秒,這本事我如果沒有,你會利用我?承佑的甲方,哪個不是他一手對接的?關係全攥在他的手上。
「那這三個項目,要多久完工?」
「兩年多。」古俊豪伸出兩根手指晃了晃,「加上質保期,滿打滿算三年。」
「勞務也要質保?」
「那當然。起碼維修的時候得找到人。沒有質保金,後面扯皮的事多了去了。」
王曉亮沒接話。
三年。
三年對半年,也好,范奇山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讓他離開福城。
可這三個國企項目,三年才能徹底了結。
合同掛在承佑名下,出了問題還是承佑兜底。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眼下最要緊的,是把人的事定了。
「合同都是手續問題,關鍵你新公司的人得儘快確定。」王曉亮直起身子,「我要留的人,我先談。談完如果他們不願意留,你再談。」
古俊豪眉頭擰了一下:「你還沒找他們談?」
「當然沒有。」
古俊豪反應過來了。
這是害怕走漏了風聲。
「行。」古俊豪站起來,「我去辦公室,我找你不要的人談。」
走出去,把門帶上。
王曉亮打電話叫人,這是他這不到二十天的第二次約人談話。
第一個進來的是李玉玲。
「李科長,古總要成立自己的公司,你可以選擇跟他走,也可以選擇留下。」
「我留下。」
「你可要考慮清楚,承佑的業務會越來越少,從今天起不再接任何關於建築勞務分包的業務。」
「這樣啊……我還是選擇留下。」
「既然你留下,財務科取消,你的副科長也取消。」
「啊?」李永玲驚訝,怎麼留下了這官職還被取消了。
「待遇按之前科長的級別。」
「哦。」
李永玲白了王曉亮一眼,這王總說話喜歡大喘氣。
「出納我想留易佳慧,你覺得怎麼樣?」
「嗯,正合我意。」上次談話,王曉亮問過她,覺得那個出納最出色,她當時就說是易佳慧。
「那你把她叫來吧。」
幾分鐘後,易佳慧敲門而入。
「古總要單獨成立一家建築勞務公司,你想不想跟他去,去了以後的待遇會更好。」
易佳慧搖搖頭。
「待遇不變,我會留在這裡。」
「你可想好,承佑或許會越做越小,養不起幾個人呢。」王曉亮看著她的臉,這個姑娘顏值很高。
「我想跟著李科長,她非常專業,跟她能學會更多東西。」
「好,很好,你忙去吧,你把崔婉秋給我叫過來。」
第三個,崔婉秋。
話還沒說完,崔婉秋直接接了一句:「我留下。」
「你不好好考慮一下?」
「不了。」
「好,那今後你把公司的行政你也接下來,今天你就把公司所有的辦公家具,辦公設備統計一下,另外,你去問古總要行政庫房的鑰匙,在把庫房裡的物品也統計一下。」
「古總能給我嗎?」
「能給,說好的。」
馬媛媛是幾個人中最意外的。
當王曉亮把兩個選擇擺出來——留在承佑,或者跟古俊豪走。
馬媛媛沒吭聲。
「王總,我能明天給你答覆嗎?」
「可以。」
馬媛媛出去了。
王曉亮靠在椅子上,拿筆在面前的紙上劃了幾下。
四個人談完,只剩最後一個。
謝輝。
承佑上下這麼多人,唯一一個他從沒單獨談過話的。
第一輪就沒有找他。
謝輝推門進來。
個子不高,身上穿的不是什麼名牌,但很乾淨利落。
王曉亮沒急著開口。
謝輝也不急。
「說一下你的工作範圍吧。」
「沒有。」
王曉亮一愣。
「什麼工作都沒給我安排。」
這話要是別人說,多少帶點火氣。謝輝說出來,跟念天氣預報似的。
王曉亮心裡琢磨了一下。承宇物業的前任總經理,調過來承佑掛了個副總的名頭,一件實事都沒分到。
這擱誰身上受得了?
「那你上班從不遲到早退,每天在幹什麼?」
「看書。」
「看什麼書?」
「企業管理,哲學,人物傳記。」謝輝停了停,「有時候也看網絡小說。」
王曉亮差點沒繃住。
一個被架空的副總,每天坐辦公室看網絡小說。
「你本來是承宇物業的總經理,過來承佑當個掛名副總,還沒有任何工作。心裡不難受?」
「難受。」
乾脆得很。
「就是我這個歲數出去應聘,沒人要了。自己干吧,覺得風險大。等哪天公司不要我了,再說。」
王曉亮打量著面前這個人。
沒一句廢話。不賣慘,不邀功。把自己的處境往桌上一攤,毫不遮掩。
「物業公司,是被人摘了桃子吧。」
謝輝嘴角動了一下,點了點頭。
沒多說。
也不用多說。王曉亮翻看過公司人事任免的通知,公司的第二大股東姓司馬,而接替謝輝當上承佑物業總經理的也姓司馬。
「古總要自立門戶了,你想不想去?」
謝輝沉了兩秒。
「我聽你和古總安排,能混口飯就行。」
王曉亮擺了擺手。
「謝總,我不是趕你走。」
他站起來,走到窗戶旁邊,偏頭看著樓下的院子。
「我打算把這棟辦公樓分割租掉。一樓對外打通成為臨街的鋪面,這條街的鋪面太少了,二樓打算整體出租。」
謝輝抬頭看過來,這是他自進門第一次打破了自己的平靜。
「你幹過物業,是行家。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謝輝沒馬上接話。
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了兩下,抬頭:「王總,一樓打通做門面的話,消防審批和承重牆的問題,你想過沒有?還有,這院子也可以做點文章。」
王曉亮轉過身。
他就等謝輝這個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