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曉亮沒說話,左手搭著方向盤,右手垂在換擋杆上。
羅必勝也不催。
車開出去兩個路口,王曉亮才開口。
「她還好吧?」
「誰?」
「佳佳。」
這也是王曉亮第一次這樣稱呼田佳宜。
羅必勝把車窗搖上去,隔絕了外面的噪音。
「你昏迷的消息傳出來那天,我告訴了歡歡,佳佳當然就知道了,她收拾東西就要飛過來,這是歡歡告訴我的。」
王曉亮沒吭聲。
「我跟她說誰都見不了,新宇哥交代了,誰都不能見。」
「後來你一直不醒……」
羅必勝聲音壓下去。
「佳佳她……哭了好多回。」
王曉亮腦子裡冒出一個畫面,佳佳和一個中年男人向外走,轉頭看他時,哭紅的眼睛。
「她跟歡歡說,她知道那種感覺。」
「什麼感覺?」
「昏迷時的感覺。」
羅必勝停了停。
「她說昏迷時,想醒卻醒不來過來,她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你那句話。」
王曉亮腳從油門上鬆了松,車速降了下來。
「什麼話?我說的?」
王曉亮不知道自己說過什麼,她昏迷的時候,他們之間還不認識。
「沒事,救護車馬上就到。」
沒事,救護車馬上就到。
這是在救田佳宜,他唯一能想出來安慰她的話,重複了很多遍。
他自己都快忘了。
沒想到,對她那麼重要。
羅必勝側過頭瞄了他一眼,嘴巴動了兩下,最後還是憋不住。
「哥,網上那些是真的嗎?」
「什麼?」
「關於嫂子的。」
「說嫂子跟許子雄在酒店開房,好多次了。」
羅必勝聲音越說越低。
「假的。」
乾脆,不帶猶豫。
羅必勝嘴唇抿了一下:「我也想是假的。可那些東西說得有鼻子有眼的,有視頻有照片……」
「哥,你真就一點不犯嘀咕?」
王曉亮單手搭著方向盤,身體往座椅里靠了靠。
「我和子衿是夫妻。」
「那些圖片視頻我翻過,時間線全對不上。我做過直播你知道的,直播全有腳本的,很多橋段就是為了帶貨編出來的。」
「我唯一擔心的是,子衿被他利用。」
他換了個手握方向盤。
「一個故事,九成是真的,關鍵的地方摻了假。看上去就跟真的一模一樣。」
羅必勝手指在膝蓋上點來點去,半天才冒了一句。
「哥,你也太冷靜了吧。」
「要是歡歡跟別的男的多說了兩句話,我心裡都不得勁。」
「哥,如果,我是說如果,假如……哥,我說了你可別生氣,我也無意冒犯嫂子。」
羅必勝搓了搓手,嘴張了張又閉上。來回兩三次。
「有屁快放。」
「如果——我說如果,哥。你別急,我也不是說嫂子那啥。」
「你別說了……」
「太磨嘰了。」
羅必勝吸了口氣。
「如果嫂子和許子雄的事是真的,你知道了……會跟嫂子分開嗎?」
車的速度沒有變化。
王曉亮看著前面,紅光從引擎蓋上一片片爬上擋風玻璃。
「會。」
一個字。
說完了嘴角扯了一下。心裡鈍鈍地疼了一下。他跟魏子衿從認識到現在,經歷過的事已經很多了。真到了那一步,說分就分——誰信呢。
「但我希望我們還能當親人。」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看羅必勝。
「子衿除了我和我爸媽,沒有別的親人了。」
羅必勝愣了好幾秒。他萬萬沒想到王曉亮會說出這種話來。
沉了一會兒,他又開口了。
「那……如果到了那個時候,佳佳呢?有機會嗎?」
王曉亮沒接。
羅必勝乾脆一股腦倒了。
「哥,我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佳佳跟你才是真的合適。嫂子現在跟你差距太大了——身份、圈子、各方面。佳佳人好、脾氣好、長得好看、腦子還聰明。最關鍵的是,你倆的條件才般配。」
他頓了一下,聲音矮了下去。
「關鍵是,她又那麼的……喜歡你。」
最後仨字輕得不能再輕了,說完他自己都覺得多嘴。
王曉亮扯了下嘴角,那不是笑。
「合不合適只有當事人清楚,外人看的全是表面。」
「你說身份般配?我覺得我和子衿更般配。」
「怎麼?」
「田佳宜她爸,是副省長。」
羅必勝猛的轉過頭,看向王曉亮,眼睛瞪得賊大。
「你別逗我。」
「歡歡估計知道,沒跟你提。」
羅必勝嘴張在那兒合不上了。
副省長是田佳宜的父親?
羅必勝緩了半天,聲音都變了。
「那你就真一點感覺沒有?對佳佳?」
王曉亮右手搭上車窗邊,風從手指縫裡穿過去。
「喜歡。哪個男的會不喜歡佳佳那樣的女孩?有教養,氣質好,還越長越好看。」
羅必勝眼睛一亮。
「但我心眼小。」
王曉亮的聲音平了下去。
「裝不下第二個人了。」
羅必勝臉上的表情卡住了。
「就算將來走到一起,也不會有好結果。」
這話一出來,所有的路全堵死了。羅必勝靠回椅背,不吭聲了。替佳佳爭取到這一步,已經是他的極限了。
車拐進別墅區,兩排棕櫚樹從窗外齊齊閃過去。
進了門,王曉亮帶羅必勝上三樓,推開一間客房。
「毛巾柜子里有,熱水器按左邊那個按鈕。你先洗洗。」
羅必勝點了下頭走進去。
王曉亮回房間,門一帶,掏手機。
撥出去,響了兩聲那頭就接了。
「怎麼才打!」
魏子衿帶了點小脾氣。
「必勝和程歡來了,自己給自己送的畢業禮物,又是程歡的清單中的一條,剛把必勝安頓完。」
「程歡呢?」
「住酒店。」
「她沒跟羅必勝一起住?」
「他們覺得還不到時候。」
魏子衿在那頭笑了,意識到什麼,趕緊把話題引向別處。王曉亮換了只耳朵,整個人癱在床上。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扯著,從程歡的犟脾氣聊到明天去哪吃,又從他的身體狀況繞到今天幹的事情。雖然他們都小心翼翼的迴避著什麼,但他們之間總是有說不完的話題。
說了快四十分鐘,走廊里響起拖鞋聲,羅必勝敲了兩下門。
「老婆我先掛了。」
「嗯,別聊太晚了。」
「我知道,你多睡會,少簽點活動。」
「知道了。」
羅必勝又敲了一下。
「來了來了。」
拉開門,羅必勝已經換了一身睡衣,頭髮還濕著呢。
「哥,那個大師,在二樓喝茶呢。」
「走,我們也去。」
茶室的門大開著。
范奇山坐在主位,面前一套茶具,正在燒水。腳步聲傳進去,他頭都沒抬,伸手從邊上摸了三個杯子擱在桌面上。
壺裡的水翻了。他提壺,三股細水線落進杯子裡。
白汽往上飄。
什麼茶葉都沒放。
羅必勝看了看杯子,又看了看范奇山。俊美的臉,沒有表情,腰板筆挺,整個人安安靜靜坐在那,感覺周圍一點多餘的東西都沒有。
王曉亮朝羅必勝努了努嘴。
兩人坐下。
「你試試,能不能喝出茶味來。」
羅必勝端起杯子吹了吹,小心地啜了一口。
皺了下眉頭。
又喝了一口。
「哥,這就是白開水啊,能有什麼茶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