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必勝的腳釘在地上了。
顯然他也看出了不對勁。
程歡眼睛腫得厲害,鼻頭髮紅,嘴唇緊緊抿著。她身後跟著兩個人。女的五十出頭,短捲髮,拎著黑色手提包,臉上掛著笑,但那笑到不了眼底。男的不高,板板正正,頭髮一絲不苟,兩隻手背在身後,下巴抬著。眼睛盯著迎上來的羅必勝。
這兩人應該是程歡的父母。
羅必勝的笑容僵在了臉上,因為程歡沒有回應他的笑容。
他還沒回過神,後腰突然被人攬住。
王曉亮從後面貼上來,手掌往前一推。羅必勝腳步跟著動了,兩個人一前一後迎了上去。
「叔叔,阿姨,歡迎歡迎!什麼時候到的?」
王曉亮聲音亮堂,跟自家來了親戚似的。轉頭還訓斥了一下程歡。
「歡歡你也太不像話了,早點說嘛,我好去接一下叔叔阿姨。」
程歡嘴動了動,扯出個笑。
「可是我也不知道呀。」
她舉起手,指向王曉亮,給父母介紹。
「這是王曉亮,我師兄,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頓了一下。
「這是羅必勝,我……男朋友。」
後兩男朋友三個字矮下去了,差點被大廳的背景樂蓋過。
羅必勝喉結滾了一下。
「叔叔好,阿姨好。」
程媽笑了笑,點頭,「你們好。」眼睛在羅必勝身上轉了一圈,從頭到腳,不聲不響過了一遍。
程爸鼻子裡哼了一聲。
就一聲。
大廳空蕩蕩的,這聲哼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羅必勝手指收緊了,這聲他聽出來意思了,不是不滿意,是壓根懶得搭理你。
王曉亮跟沒聽見一樣,一拍手。
「走走走,請叔叔阿姨去吃我們福城最好的早酒!」
程爸沒動。
「不必。我們想跟你談談,羅必勝。」
名字從他嘴裡出來,跟念文件編號似的。
「談也得吃早餐呀叔叔,空腹傷胃。走走走。」王曉亮說著,衝程歡使了個眼色。
程歡立刻攙上媽媽胳膊,拉著往外走。程媽猶豫了一下,跟上了。
程爸的臉沉下來。
嘴張了張,但老婆女兒已經出去了。他在原地站了兩秒,最後跟了上去。
羅必勝走在最後面。
他們什麼時候來的?昨晚?凌晨?程歡為什麼不告訴他?是來不及,還是不敢?她那雙眼睛,哭了多久?
他想問,現在沒有機會。
王曉亮開車,直奔達明路。
車裡安靜得嚇人。程歡和媽媽坐後排,程爸坐副駕。羅必勝被擠在後排靠窗,跟程歡中間隔著她媽。他偷偷瞥了一眼程歡,她低著頭,手指纏著帆布包的帶子,一圈一圈繞上去,又鬆開。
到了劉爺爺的牛雜店。
門口排了二十多號人,店裡店外一個空位沒有。蒸汽從窗口湧出來,滿條街都是牛骨湯的濃香。
五個人站在門口等。
終於等到有位置了,不過是在店外。
程爸的臉越來越難看。塑料凳子,桌面碗筷油漬還沒收拾,隔壁桌大爺光膀子嗦粉,嗦得呼啦響。
王曉亮讓他們先坐,自己擠進去排隊。前面的人不少,磨了好一會兒才輪到他。
櫃檯後面花姐忙得腳不沾地,抬頭掃了一眼,愣住了。
「哎?你是上回跟姑爺一起來的那個!」
王曉亮手機掏出來掃碼,花姐一把蓋住了手機的攝像頭。
「不收不收,姑爺的朋友哪能收錢。老闆交代過,你來不能收錢。你要什麼?我給你加量!」
「花姐,五份牛雜粉,四份米酒。收錢收錢,不收我下次不敢來了。」
花姐死活不肯。
王曉亮也沒跟她拉扯,笑著謝了,轉身時,手機掃了櫃檯邊的二維碼,把錢付了。
花姐聽見進帳的聲音急了,就要出櫃檯來,後面的顧客喊住了她,她只好繼續忙著收錢撕票。
牛雜粉端上桌,湯還在翻滾。牛肚切得透薄,蘿蔔燉得酥爛,粉白白胖胖臥在碗底。
程爸看了一眼。
「我不吃臟器。」
程媽也沒動筷子。
五碗牛雜粉冒著熱氣。沒人說話。隔壁桌小姑娘吸溜一口粉,聲音特別響。
程歡顯然對她爸媽不滿,拿起筷子,夾了一段牛腸塞嘴裡。嚼了兩下,眉頭鬆開了。
「媽,爸,真的很好吃。一點腥味都沒有,嘎嘎香。」
「不吃。」
兩個字,跟拍門板一樣。
王曉亮二話不說起身出去了。兩分鐘回來,手裡端著兩籠包子,兩碗白粥。
「叔叔阿姨,這有鮮肉包和素包,粥也有。」
程媽看了看女兒,拿起個素包咬了一口。程爸沉了幾秒,端過白粥,拿勺子攪了攪。
整頓飯沒人開口。
王曉亮不說,羅必勝不敢說,程爸不想說,程媽想說又不收回去,程歡悶頭只是吃。
一碗吃完,又吃了一碗。粉條裹著湯汁吸進去,腮幫子鼓鼓的,吃得又快又狠,跟跟誰較勁一樣。
兩碗下肚,放下筷子,端起米酒灌了一大口。
「真過癮。」
程爸的臉一下子拉了。
「什麼時候學會喝酒的?」
程媽趕緊接話:「米酒好喝是好喝,就是這也太涼了。女孩子別喝涼的。」
程歡沒吭聲,又灌了一口。
羅必勝在桌底下攥著拳頭。他知道程歡在發泄。不是沖他,不是沖王曉亮,是沖她爸。
但他什麼都做不了。連一句好話,都說不出來。這時候說什麼都不對。
吃完這頓飯,王曉亮把車開到一家咖啡廳。獨棟小樓,院子裡種著三角梅,推開玻璃門冷氣很足。
他給每個人點了飲品。
本來想在車上等。回頭看了羅必勝一眼,覺得程歡的父母來者不善,羅必勝又太過善良。
算了。
王曉亮跟著坐下了。
咖啡機在吧檯嗡嗡響,爵士樂的聲音在打量著他們。
五個人坐了一桌,是目前唯一的一桌客人。
程歡一家坐在了一面,王曉亮和羅必勝坐在了對面。
程爸端起美式,抿了一口,放下杯子。
看來這裡比較符合他的心意。
他抬眼看向羅必勝,盯著他。
「羅必勝。」
「叔叔。」
「你跟我女兒,不合適。」
沒有鋪墊,沒有寒暄,沒有「我們聊聊」。
一句話扔在羅必勝的臉上。
羅必勝嘴唇動了動。
一個字都沒出來。
程爸端起美式,又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