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完澡出來，魏子衿已經躺在了床上，還把王曉亮這邊的被子掀開了一角。
王曉亮拿毛巾擦著頭髮走進臥室。她靠在床頭，手機屏幕的光亮映在臉上，眉頭皺得很緊。王曉亮知道她在看什麼——那些評論區，那些私信，那些鋪天蓋地的質疑。
「別看了。」
魏子衿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接上充電器，眼睛開始跟著他。
王曉亮關了燈。床頭一盞小檯燈亮著，暖黃色的光暈染開一小片。讓他感到舒心。
他掀開被子躺進去，伸手把她攬過來。
她的頭髮還沒幹透，貼在他胸口，涼絲絲的。
兩個人就這麼躺著，誰都沒出聲。
過了好一會兒，魏子衿先開口：「你到底怎麼想的？」
王曉亮沒急著回答。他的手搭在她肩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摩挲著她的耳垂。
「賠錢。」
魏子衿等著下文。
「黃哥和蕭老大說得對，賠錢是最直接的。」王曉亮的聲音在黑暗裡壓得很低，「你也這麼想吧。」
「嗯。」魏子衿的下巴蹭了蹭他的胸膛，「但不能只讓大哥和糯米賠。」
王曉亮低頭看她。
「一家一半。」魏子衿的聲音很平，看來是已經想好了，「讓他們獨自承擔，我過不了自己這關。」
王曉亮笑了，手掌滑向她的胸口：「行啊，命書沒有白看，這悟性可真高呀。」
魏子衿拍了他一下：「別鬧。你呢？你真實的想法是什麼？」
她轉過臉看他，眼睛在昏暗的光里亮晶晶的。
王曉亮看著她。
「賠錢是肯定的。」
「但我想賠十倍。」
魏子衿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為什麼？」她撐起半個身子，「律師說了，法律最多支持三倍賠償。」
「法律是法律。」王曉亮把她按回懷裡，「你聽我說完。」
魏子衿沒動了，安靜地等著。
「這可能是個機會。一個大機會。」王曉亮的語速不快，「是你的機會，也是米莫的機會。」
他停了一下，手也停了。
「你想想，在這種時候，我們敢站出來承擔十倍賠償。顧客會怎麼看？廠家會怎麼看？將來什麼貨賣不掉？什麼級別的GG接不到？」
魏子衿沒說話，但王曉亮感覺到她的呼吸變了，變得有點急促。
她在想。
「只是……」王曉亮話鋒一轉，「我拿不準這個想法對不對。」
魏子衿沉默了好一會兒。
「聽起來有道理。但蕭莫和糯米想不到嗎？他們是不是覺得不合適？」
「他們不是想不到。也不是覺得不合適。」王曉亮說，「是掏不出那麼多錢。」
魏子衿懂了。
「他們始終想自己扛經濟責任。因為貨源是他們簽的，你們之間的合同寫著是他們的責任。這叫信譽。」王曉亮繼續說，「如果我們提出來，他們應該會答應。」
房間裡又安靜了。
大概過了半分鐘，魏子衿忽然用手肘撐起來，側著頭看他：「你剛才說明天再開會——是不是就想先跟我商量？」
「老婆英明。」
魏子衿躺回去，這回換了個姿勢，臉朝著他，兩個人鼻尖幾乎碰到一起。
「前幾天我們處理謠言危機，那種夫妻一致對外的感覺，讓我感覺特好，那是我的底氣和信心。」
「嗯。」王曉亮附和。
「可我們錢不夠啊。」魏子衿的臉往後退了一點。
「如果按一億二算，我們賠六千萬，夠。」
魏子衿心裡早算了這筆帳。
「但一賠十，是三億三。我們不夠。」
「我查過你的卡了。」王曉亮坐了起來，「我們現在總共有九千多萬。我跟必勝那邊還有兩千多萬，湊一起差不多一億一。」
「你和必勝的錢，是不是要給他說一下。」
「是得說，但他肯定同意。」
他頓了頓。
「我們承擔一半，還差大概五千萬。」
五千萬。
「那怎麼辦？」
「我想找三叔借。」王曉亮說得直接，「算借款，利息該怎麼算怎麼算。如果蕭莫和糯米那邊也不夠，一併算上。」
「你有把握嗎？」
「沒有。」
「我是這麼想的——如果三叔不同意，大概說明我這想法不靠譜。正好問問他意見。三叔要是肯借，我們就這麼幹。」
魏子衿沒有馬上接話。
「會不會……賭太大了。」她的聲音很輕。
王曉亮捏了捏她的手。
「為了信譽，不算賭。」
「信譽是道。」
魏子衿盯著他的臉看了很久。
「好。」
「聽你的。」
王曉亮把她拉過來，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睡吧，明天有的忙。」
魏子衿「嗯」了一聲，翻過身去，背對著他。王曉亮從後面把她圈進懷裡，下巴擱在她頭頂。
她身上混合著洗髮水的香味和她特有的體香，還是熟悉的味道，這讓他安心。
王曉亮閉上眼睛。
睡不著。
腦子裡在盤算明天怎麼說服糯米和蕭莫。
思緒開始飄。想到自己曾經因為損失兩箱紅牛覺得被人欺負了。
想到為了李來福那點所謂的分紅，氣得渾身發抖。
想到房貸還不上的時候，擔心到心慌。
現在，自己和子衿要背上五千萬以上的債。他只是擔心，事情不會按自己想的那樣發展。
前後對比，變化太明顯了。
不只是賺錢的能力變強了，是整個人，不一樣了。
懷裡的人在抖。
很輕，很細微，如果不是貼得這麼近，根本感覺不到。
王曉亮的手停在她腰側，沒動。
又過了幾秒，那顫抖明顯了。她的肩膀一下一下地聳，呼吸斷斷續續的，憋著。
王曉亮輕輕把她轉過來。
果然。
魏子衿臉上全是淚，嘴唇抿得死緊，一直在忍，沒忍住。
「怎麼了？」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魏子衿搖頭，想說話，張了張嘴，聲音是啞的。
「我知道……道理我都懂……」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像是從喉嚨里硬擠出來的。
「但我就是捨不得。」
王曉亮沒說話，手掌覆在她後背上，一下一下地撫著。
「那會兒說……賺夠三千萬就收手……」魏子衿的眼淚止不住地掉，「賺夠三千萬的時候，早就忘了自己說過什麼了……」
她把臉埋進他胸口，肩膀抖得厲害。
「現在一下子要沒了……還要欠著錢。」
聲音悶在他懷裡，含含糊糊的。
「特別捨不得……」
王曉亮的手停在她背上，沒動。
她的眼淚透過睡衣滲到皮膚上，溫熱的。
捨不得。
他何嘗不是。
王曉亮把她摟緊了一點。
「我也捨不得。」
「可是，捨得捨得，不舍怎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