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曉亮拎著包出了到達口,掏出手機,先給魏子衿打了個電話。
「老婆,到福城了,必勝過來接我了。」
「嗯,到了就好。」魏子衿那頭有點吵,應該在活動現場,「多喝水,多吃飯,最近你都瘦了。」
「知道知道。」
「晚上早點睡,看到好書也要有節制。」
「行行行。」
魏子衿又絮叨了兩句今天工作的事,說這個場地是她見過硬體最好的,說這次的GG拍出來,你都會認不出我來的。
「怎麼會,我保證一眼認出來,你告訴那些p圖的,我老婆天生麗質,天使一樣的臉,不需要他們工作了,直接領工資就行。」
「油嘴滑舌。嘿嘿!」
突然魏子衿話鋒一轉。
「對了,你昨天幫黃哥幹嘛去了?機票都退了,至於嗎?」
王曉亮腳步頓了一下。
他早就想好了,不會瞞她。
「強哥找到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他在哪?」魏子衿聲音一下子高了。
「他不讓說。」
「……」
「你別問了,他自己有安排。還有……」王曉亮往旁邊讓了讓,避開一個拉行李箱的旅客,「你也別讓蘭香感覺出來。那樣會對強哥不利,也可能影響到果果。」
魏子衿沉默了一會兒。
「知道了。」她說,「不過你也別擔心,蘭香現在已經不太聯繫我了。」
別墅,深夜。
王曉亮洗了個澡,躺在床上。
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裡兩條線攪在一起。一條是周強,一條是黃學禮昨晚說的那些話。
人性、代價。
他坐起來,靠在床頭,伸手拉開床頭櫃的抽屜。
那本命書依舊安靜的等候著他。
他拿出來,翻到最新一頁。
上面寫著——
【易命五十術:眾口之我,本非真我;性在方寸,不系唇舌。明其性、順其道,則大運已在焉。】
他看了一遍,沒太懂。又看了一遍。
眾口之我,本非真我。
別人嘴裡說的那個「我」,從來就不是真正的「我」。
性在方寸,不系唇舌。
一個人的本性,只在自己心裡,絕對不在別人的嘴上。
明其性、順其道,則大運已在焉。
把本性認清楚了,順著該走的路去走,大運就已經在你身上了。不用往外面去找。
王曉亮把書扣在胸口,盯著天花板。
他把這段話里的「我」,換成了周強。
然後很多事情,突然就順了。
周強曾經一個身家億萬的老闆,是從一天只吃吃2塊錢的米飯。乞討式的收廢品,慢慢熬出來,抓住了機會,成為了有錢人,過上了衣食無憂的生活。他的人生路,是他不會在乎別人的眼光,不在乎別人怎麼說他,他明白自己是誰,自己要什麼。這點王曉亮很確定。
周強根本不在乎別人怎麼看他。
什麼周總,什麼大老闆,什麼體面人——那都是別人嘴裡的周強。不是他自己。
周強跟黃學禮說過,真正的朋友就三個。自己,黃學禮,劉新宇。
別的人呢?
那些以前圍著他轉的人,生意場上稱兄道弟的人,酒桌上叫著周總要名額的主任——周強從來都是提都沒提過。
他早就看明白了。
那些人認識的不是因為他。是那個有錢的、有用的、能給他們帶來利益的周總。
所以周強不是自己主觀的躲起來了,不是沒臉見人了。
他出軌不會怕別人笑話他的,他不在乎。
他的行為肯定是被動的。
王曉亮心裡微微震了一下。
但緊接著,另一個人的臉浮了上來。
李蘭香。
還有李蘭香她媽。
王曉亮皺起了眉頭。
李蘭香她媽的事,王曉亮是知道的,丈夫出軌後,她帶著蘭香離開了原來住的地方,來到了一個誰都不認識她的城市。
本來是男人的錯。但她媽的反應是什麼?帶著孩子跑了。遠走他鄉。從此不跟以前的人來往。
因為什麼?
怕丟人。
怕別人議論。
怕別人在背後指指點點,說她家男人在外面有人了,說她連自己老公都管不住。
王曉亮把書從胸口拿開,小心的合上,放進抽屜里。
這不就是反過來的嗎?
周強活出了「眾口之我,本非真我」。
李蘭香和她媽,恰恰活成了「眾口之我」里那個「我」。
明明是對方犯的錯。
出軌的是男人,背叛的是男人。
但她為什麼要懲罰自己?
或許,李蘭香她媽帶著孩子跑了,不是因為自己做錯了什麼,而是因為她受不了別人的嘴。別人的唇舌,把她逼得無處可待。
李蘭香也是。
她讓周強躲起來,不跟朋友聯繫,斷絕之前的所有的社會關係。
為什麼?
她怕什麼?
怕別人同情她?還是怕別人提起周強?
不管是哪一種,本質上都一樣——她把別人的看法,當成了自己的一部分。別人覺得她可憐,她就真的覺得自己可憐。別人議論她,她就真的覺得丟了臉。
她也是活在別人嘴裡的可憐人。
他覺得這事兒擰巴。
你說李蘭香錯了嗎?她沒錯。
你說她媽錯了嗎?她媽也沒錯。
但她們就是把自己活成了別人嘴裡那個人。活在別人的評判里,被別人的唇舌拴住了,動彈不得。
對方犯了錯,自己領了罰。
這世上真有這樣的人嗎?
有。太多了。
王曉亮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他覺得自己想得太多了,但收不住。
周強和李蘭香,一個活明白了,一個還困在裡面。
可是李蘭香就是單純的懲罰周強嗎?還是另有隱情。
黃學禮說他精得很,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那他當初為什麼要出軌?
他知道李蘭香什麼脾氣。他知道代價有多大。他算得清這筆帳?
孔秀雲明明不要名份,他怎麼就要去試探李蘭香?
單單就是喝多了,這個蹩腳的理由?
但他還是做了。
這就說不通。
除非——
除非還有什麼東西,是他和黃學禮都不知道的。
周強在藏著什麼。
王曉亮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一個心裡有底的人,不會無緣無故把自己搞成這樣。
算了。
王曉亮閉上眼,強迫自己不再想了。
想不通的事,就先放著。逼自己想,太煩!算了,放過自己吧。
他把被子拉上來,蒙住腦袋,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第二天一早,王曉亮五點半就醒了。
生物鐘比鬧鐘准。
他穿上寬鬆的睡衣,到客廳里站樁。
每天早起站樁半小時,調息養氣。已經是一種習慣。
站完樁,渾身微微出汗,整個人鬆快了不少。他擦了把臉,倒了杯水,靠在沙發上歇著。
門口傳來嘀嘀嘀的聲音。
密碼鎖。
門開了,劉新宇走進來,後面跟著保姆,手裡端著托盤,早餐。
「喲,起這麼早。」劉新宇掃了他一眼,「站完了?」
「站完了。」
劉新宇一屁股坐到對面的沙發上,翹起二郎腿,伸手從保姆端的托盤裡拿了個包子,咬了一口。
「曉亮,晚上我請你和必勝吃飯。」
王曉亮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劉新宇包子差點噎著,拍了兩下胸口。
「我說你這人,我好心請你吃飯,你給我來這個?拍馬屁拍到馬蹄子上了是吧?」
「那你說,什麼事?」
「什麼沒事?有事!給你們慶功,懂嗎?」
王曉亮沒接話,抱著杯子看他。
「行了行了,別那個眼神看我。」劉新宇站起來,拍了拍褲子,「我現在得走,有個現場會。晚上六點,我讓人來接你們。」
「我還沒答應呢。」
劉新宇已經走到門口了,頭也沒回。
「我管你答應不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