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多。
軍區醫院的會議室里,燈終於滅了。
跟蘇聯專家伊萬諾夫教授討論劉紅梅後續的治療方案,現在總算敲定了一個大概。
她腦子裡繃著的那根弦稍微鬆了點。
出了門診大樓,外頭冷風一吹,童雪雲攏了攏身上的白大褂,快步往軍區招待所的方向走。
何耐曹被安排在招待所二樓最裡頭的單間。
童雪雲剛走到走廊拐角,就聽見前面傳來一陣鬧哄哄的動靜。
聲音是從何耐曹那屋傳出來的。
門沒關嚴實,留了條縫。
屋裡全是男人的大嗓門,粗獷得很。
童雪雲停住腳。
她知道何耐曹在邊防軍區的名氣大。
抓敵特、搞冬小麥、弄大白菜蘿蔔,哪一件單拎出來都夠這幫當兵的豎大拇指。
這會兒人好不容易到了軍區,他們還不都得湊過來見見這位傳說中的「山地閻王」。
童雪雲站在原地聽了一小會兒。
她沒去推門。
屋裡一幫大老爺們,她一個女同志進去不方便。
童雪雲轉過身,打算先回自己的宿舍洗把臉,晚點再過來。
剛走出沒幾步。
迎面走過來兩個人。
走廊頂上的燈泡昏黃,童雪雲一眼就認出了走在前面的那個女人。
婁敏蘭。
如姐跟在婁敏蘭側後方。
兩人打了個照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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婁敏蘭的腳步猛地頓住。
童雪雲停下步子,視線在婁敏蘭身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如姐手裡的網兜上。
「大晚上的,婁大小姐不在家待著,跑軍區招待所來幹嘛?」
「這路是你家修的?我愛上哪上哪。」婁敏蘭沒好氣地頂了回去。
「妹妹,好久不見。」童雪雲開口。
婁敏蘭眉頭擰起。
這聲妹妹,扎耳朵。
頓時響起自己被童雪雲設計丟了清白的一幕幕......
狗女人。
但婁敏蘭還是把火氣壓下,現在不是時候。
「我母親的病,有眉目了嗎?」婁敏蘭忽然問道。
童雪雲微微詫異。
她本以為婁敏蘭這脾氣,見面肯定得夾槍帶棒刺她幾句。
沒想到這麼沉得住氣。
童雪雲收起打趣的心思:「這裡太吵,跟我來。」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走廊盡頭的單間。
「如姐,你在外頭等。」婁敏蘭吩咐。
如姐點頭,退到門邊。
屋裡陳設簡單。
童雪雲拿起暖水瓶,倒了兩杯熱水,推過去一杯。
「坐。」
婁敏蘭看著遞過來的水,頓時皺眉。
不喝,我絕對不喝。
「說吧!」她冷聲道。
童雪雲看著桌上那杯冒著熱氣的水,婁敏蘭連碰都沒碰。
她也不惱,自己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上面的浮沫,喝了一小口。
「現在的重心,全在紅梅身上。」童雪雲放下缸子,開門見山。
這話一出,屋裡的氣氛頓時變了。
婁敏蘭眉頭立馬皺了起來。
她盯著童雪雲,語氣不善:「你什麼意思?」
童雪雲沒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婁敏蘭火氣上來了:「當初咱們可是說好的。我認你當姐姐,不動何家的人,你給我母親治病。現在你跟我說,重心全部在別人身上?」
她覺得委屈,自己付出那麼多,哪怕你跟我說你有記住這件事也好啊?
現在童雪雲跟她說......心思沒半點在她母親身上?
「你覺得我過河拆橋?」童雪雲反問。
「難道不是嗎?你去了趟魔都鍍了層金回來,覺得翅膀硬了,想反悔了?」
童雪雲搖搖頭:「我既然答應了你,就不會食言。」
「那你剛才那話是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童雪雲靠在椅背上,「紅梅現在躺在特護病房裡,隨時可能有變數。蘇聯專家也來了,接下來的治療方案很關鍵。我必須把全部精力放在她身上,確保她能挺過這一關。」
婁敏蘭聽完,心裡那股火非但沒消,反而燒得更旺了。
她覺得童雪雲這是在拿捏她。
「說得冠冕堂皇,誰不知道劉紅梅是何耐曹的心頭肉。你這麼上心,無非就是想在何耐曹面前賣好,讓他更死心塌地對你。」
童雪雲聽了這話,突然笑了。
「你笑什麼?」婁敏蘭被她笑得渾身不自在。
「我笑你這醋吃得沒道理。」童雪雲身子往前傾了傾,「我要是真想討好阿曹,這幾天在縣醫院陪床的就該是我,而不是你。」
婁敏蘭臉一熱:「我那是怕他跑了,沒人管我母親的病!」
「是嗎?」童雪雲視線往下移,落在婁敏蘭的手腕上。
那裡露出一截銀白色的鐲子。
何耐曹送的那個。
婁敏蘭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趕緊把手縮回袖子裡,掩飾般地咳嗽了一聲。
雪雲收起笑意,語氣變得認真:「敏蘭,若我把重心一半花在劉紅梅那......一半花在你母親上,你覺得......有效果嗎?」
婁敏蘭沒吭聲。
童雪雲繼續:「你母親的腫瘤位置很深,牽扯的神經太多。我敢說這種手術,國內沒幾個人敢做。我這次去魔都,跟著蘇聯專家看了不少類似的病例,也學到了新的切除手法。但理論歸理論,真要上手術台,還得看實際經驗。」
她說完頓了頓:「所以,我需要的是全力應付一件事情,而非兼顧,畢竟這關乎人命,我可不希望有哪一方面出了差錯,希望你能理解。」
是,童雪雲說的有道理,但是婁敏蘭心裡就是莫名有股子火氣。
被童雪雲設局丟了身子,還抽血救紅梅。
為了母親的腫瘤,還認了童雪雲做姐姐,還給何耐曹當保護傘。
童雪雲見她皺著眉不說話,估計沒想通。
她微微湊近幾分,語氣小聲而認真,說:「敏蘭,想知道我為何先處理劉紅梅嗎?」
聞言,婁敏蘭抬起眸子正視童雪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