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多。
何耐曹蹬著自行車到了通往石頭屯的岔路口,他捏了閘,單腳撐在雪地停下來。
扭頭瞅了一眼那條被大雪覆蓋的土路。
順著這條路往裡走,就是石頭屯。
想起石頭屯的趙老頭,還有林家。
「算了。」何耐曹嘆了口氣,呼出一口白氣。
家裡還有個離不開人的劉紅梅,自己出來大半天,還是回去吧!
趙老頭跟林家,過些日子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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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何耐曹終於瞅見東屯何家大院那高大的土坯圍牆時,天已經徹底黑了。
院子裡透出昏黃的燈光,在雪夜裡顯得格外暖和。
何耐曹推著車,伸手推開厚重的木門。
門軸發出「吱呀」一聲長音。
院子裡,兩條狼青犬原本正趴在窩裡打盹,聽見動靜,猛地竄了出來。
等聞出是何耐曹的味兒,兩條狗立馬收了聲,搖著尾巴湊上前,圍著他的褲腿直轉悠,喉嚨里發出討好的嗚咽聲。
現在都三十好幾了,三十斤多斤重。
「嗯!嗯嗯!」
一陣急促又慌亂的動靜從院子中間傳來。
廖曉敏正牽著劉紅梅在院裡透氣。
劉紅梅一聽見大門響,再聞到那股熟悉的味兒,整個人猛地一激靈。
她猛地甩開廖曉敏的手,跌跌撞撞地就往大門這邊跑。
「紅梅姐,慢點!路滑!」廖曉敏嚇了一跳,趕緊在後頭跟著,生怕她摔了。
劉紅梅根本聽不進去,她跑得急,腳下一滑,險些栽倒。
何耐曹趕緊扔下自行車,大步迎上去,一把將她接住。
劉紅梅一頭扎進何耐曹懷裡,雙手死死攥著他那件厚棉襖的下擺。
她把臉埋在何耐曹胸口,肩膀劇烈地抽動著,「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那哭聲,委屈、害怕,活像個被大人丟在家裡大半天、以為自己被拋棄的三歲小孩。
何耐曹心裡一酸,騰出兩隻手,輕輕拍著劉紅梅的後背。
「不哭不哭,我這不是回來了嘛。」
劉紅梅不撒手,腦袋在他懷裡使勁蹭,嘴裡不停地發出「嗯嗯嗯」。
她怕極了,生怕一鬆手,這人又沒影了。
「哥!你可算回來了!」
何小慧從堂屋裡竄出來,瞅見劉紅梅那黏糊勁兒,撇了撇嘴。
「老姐今天一天都沒好好吃飯,就擱院門口眼巴巴瞅著,誰勸都不好使。我拿糖哄她,她還撓了我一把。」
何小慧一邊抱怨,一邊手腳麻利地扶起倒在地上的自行車,推著往左邊的雜物房走。
「小心踏板。」何耐曹囑咐一句。
「知道啦!我又不是三歲小孩!」何小慧頭也不回地喊。
紅蓮也從屋裡大步跨了出來。
「阿曹,回來了。買的啥這是?死沉死沉的。」她順手翻了翻,「還買了紅頭繩?」
「供銷社買的鹽巴、棉線,還有些零碎的日用品,那紅頭繩是給小慧買的。」何耐曹一邊安撫劉紅梅,一邊回話。
「劉哥沒少跟你倒苦水吧?」紅蓮把東西拎在手裡,笑著問。
「可不是,催著我進山打獵呢,供銷社的貨架子都快空了。」何耐曹順口答道。
這時候,廖曉敏從東廂房外屋地走了出來。
她手裡端著一大碗滾燙的熱水,小心翼翼地走到何耐曹跟前。
「阿曹,趕緊喝口熱水暖暖身子,外頭凍壞了吧。」
何耐曹鬆開一隻手,接過粗瓷大碗,吹了吹上面的熱氣,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
熱水順著喉嚨流進胃裡,渾身的寒氣散了不少。
「還是曉敏疼我。」何耐曹把碗遞迴去,順手摸了摸廖曉敏的肚子,「今天沒幹嘔吧?」
廖曉敏臉一紅:「今天挺好的,沒怎麼鬧騰。」
劉紅梅這會兒情緒穩當了些,但還是死死抓著何耐曹的衣角不撒手。
「行了,進屋吧,外頭風大。」紅蓮拎著東西往堂屋走。
何耐曹半摟半抱著劉紅梅,跟著進了屋。
堂屋裡,何爹正坐在炕沿上抽旱菸。
「回來了。」何爹磕了磕菸袋鍋子。
「嗯,回來了。」何耐曹應了一聲。
「鎮上公安局那邊咋樣?小軍沒說啥吧?」何爹問了一句。
「沒啥大事,就是去報個平安。丁偉明那小子的事兒,小軍哥他們還在查接頭人。」何耐曹拉著劉紅梅在炕邊坐下。
「查出來是誰指使的,絕不能輕饒。」
「爹,您放心,這事兒小軍哥心裡有數。」何耐曹寬慰道。
「紅梅這丫頭,今天可把我們折騰壞了。」李三妹放下手裡的活計,嘆了口氣,「你一走,她就跟丟了魂似的。下午馮叔媳婦過來串門,想看看她,她嚇得直往炕角縮。」
「我這不是去鎮上辦點事嘛。」何耐曹拍了拍劉紅梅的手背。
這會,東廂房外屋地里,飄出濃郁的飯菜香氣。
「飯菜都做好了,就等你回來開飯呢。」廖曉敏走進來,招呼大家。
「今天吃啥好東西?」何耐曹吸了吸鼻子。
「豬肉燉粉條,還有貼餅子。」李三妹笑著說,「曉敏懷著身子,得吃點好的補補。你爹下午還專門去後院抓了只老母雞,說明天燉湯喝。」
「那感情好。」何耐曹站起身,「走,吃飯去。」
一家人正準備往東廂房走。
何小慧跑前跑後地拿碗筷,嘴裡還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兒。
紅蓮端著一大盆熱氣騰騰的豬肉燉粉條,穩穩噹噹地放在桌子正中間。
廖曉敏拿著幾個貼餅子,挨個分給大伙兒。
何耐曹牽著劉紅梅,剛走到桌邊準備坐下。
方清秀不知什麼時候從角落裡走了出來,臉上還是那副沒啥表情的模樣。
她走到何耐曹身邊,停下腳步。
伸出手,輕輕捏住了何耐曹棉襖的另一邊衣角。
沒說話。
就這麼直勾勾地看著他。
何耐曹愣了一下,又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