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劉紅梅受了驚,身子一縮,下意識地就抓緊了何耐曹的袖子。
「沒事,紅梅,車晃了一下,不怕。」
何耐曹騰出一隻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聲音不大,語調平穩,跟在家裡哄她睡覺時一模一樣。
熟悉的聲音傳來,劉紅梅緊繃的身子慢慢鬆弛下來,但手還是沒放開。
這樣的情景,從平河鎮出來,已經發生過好幾次了。
何耐曹也不嫌煩,每次都用同樣的話安撫她。
對現在的劉紅梅來說,這種重複的、不變的安撫,比任何花言巧語都管用。
車子進了開園縣的地界,路上的車轍和人跡漸漸多了起來。
何耐曹沒有往婁家的方向拐,也沒想過去郵電局看一眼芳姐,更沒打算先去軍區那邊打個招呼。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這趟出來,頭等大事就是給劉紅梅複查。
其他的,都得往後排。
...........................
下午三點剛過,轟隆隆的卡車終於停在開園縣醫院的大門口。
門口站崗的門衛是個老熟人,上次何耐曹送劉紅梅來就見過。
他一瞅見卡車駕駛室里的何耐曹,立馬就明白了,沒上前盤問,只是默默地把攔路的木柵欄往旁邊挪了挪,讓出一條道。
幾個穿著白大褂的護士從樓里出來,看見何耐曹,也都只是遠遠地點了點頭,沒有圍上來。
大伙兒都知道何耐曹的本事,也同情劉紅梅的遭遇,更清楚她現在的情況,怕生人。
何耐曹熄了火,先跳下車。
他繞到副駕駛那邊,打開車門,探身進去,解開裹在劉紅梅身上的被子。
「紅梅,咱們到了,下車。」
何耐曹彎下腰,小心翼翼地把人從車上抱了下來。
雙腳剛沾到雪地,劉紅梅的身子還有些軟,整個人都掛在何耐曹身上,手死死抓著他的棉襖前襟不放,腦袋埋在他胸口,不敢看周圍陌生的環境和人。
何耐曹也沒催她,就這麼讓她靠著,緩了足足有一分多鐘。
直到感覺懷裡的人不抖了,他才拍了拍她的背。
「走,進屋,裡頭暖和。」
說著,他半抱著劉紅梅,朝醫院大樓里走去。
一進門診大廳,一股混雜著消毒水和草藥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何耐曹直接奔著丁醫生的診室去了。
丁醫生正低頭寫著病歷,聽見門口有動靜,一抬頭,看見是何耐曹,立馬站起來。
「何同志,你可算來了!路上還順利吧?」
「還成,就是開得慢。」
何耐曹把劉紅梅扶到旁邊的椅子上坐好,讓她靠著自己,然後從隨身的布兜子裡掏出一個用油紙包得整整齊齊的本子。
「丁醫生,這是紅梅這一個多月的記錄,吃喝拉撒,啥時候醒,啥時候睡,還有情緒變化,我都記在上面了。你先看看。」
丁醫生愣了一下,接了過來。
他本以為何耐曹就是帶人來複查,頂多口頭說說情況,沒想到這一個大男人,心能細到這種程度。
打開本子,一頁一頁地翻看起來。
字跡算不上多好看,但一筆一划都寫得清清楚楚。
「十二月十五,晴。能自己拿勺子,但會灑。喊她名字有反應,會抬頭。」
「十二月二十,陰。小慧逗她,笑了,沒出聲。」
「一月六號,雪。第一次開口喊『阿曹』,吐字清晰。」
「一月二十,晴。能認出小慧、爹、娘、紅蓮,並開口喊人。對曉敏的接觸不再抗拒。」
丁醫生越看,眼睛瞪得越大。
這本子上記錄的,簡直就是奇蹟。
一個被診斷為重度逆行性遺忘、心智退行到幼兒水平的病人,在短短一個多月里,認知能力竟然恢復得這麼快!
他合上本子,抬頭看向坐在何耐曹身邊的劉紅梅。
劉紅梅也正好奇地看著他,眼神里雖然還有些怯生生的,但已經沒有了上次那種見到白大褂就驚恐大哭的樣子。
「了不起,何同志,你們家這家庭康復,比我們醫院的專業護理都管用!」丁醫生由衷地讚嘆道。
「她現在就是個孩子,得順著毛捋。」何耐曹看著劉紅梅,語氣放得很柔,「丁醫生,我有個想法。」
「你說。」
「我想先讓紅梅住下院,你們先觀察幾天,別一上來就做太多檢查。」何耐曹說出了自己的顧慮,「她現在好不容易穩當點了,我怕醫院這環境,還有那些冰冷的儀器,一下子再給她嚇回去。那我們這一個多月的功夫,可能就白費了。」
丁醫生聽完,沉吟了片刻,隨即點了點頭。
「你考慮得對,對這類病人,情緒穩定是康復的第一要素。行,就按你說的辦。」
他拿起電話,撥了個內線號碼。
「護士站嗎?我是丁醫生。安排一間單人病房,對,最清淨的那種。馬上有個病人要住進來,通知下去,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都不要隨便去打擾,尤其是檢查科室那邊。」
掛了電話,丁醫生又對何耐曹說:「我先給她辦住院手續,今天就做最基礎的體徵觀察,量量體溫、測測血壓心跳就行。其他的,等她適應兩天再說。」
「成,就這麼辦。」何耐曹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
他把劉紅梅安頓在診室的椅子上,自己轉身出了醫院大樓。
卡車上還有兩床被褥,一個裝著換洗衣物和乾糧的大包袱。
等他抱著東西回到診室,劉紅梅還乖乖地坐在原位,只是眼睛一直盯著門口,看樣子是在等他。
看見何耐曹回來,她臉上露出一絲安心的神情。
何耐曹把東西放在牆角,走到她身邊坐下。
劉紅梅立馬就湊了過來,腦袋又靠在了他的肩膀上,眼睛看著診室外頭走廊上來來往往的人,眼神裡帶著好奇,卻沒有了明顯的驚恐。
這已經比剛甦醒那會兒,強了不止一百倍。
沒過多久,一個年輕的護士推著一張帶輪子的病床過來了。
「丁醫生,病房安排好了,在三樓最裡頭那間。」
「知道了。」丁醫生站起身,對何耐曹說,「走吧,先送她去病房安頓下來。」
何耐曹沒讓劉紅梅上那張冷冰冰的病床,而是直接彎腰,一把將她橫抱了起來。
「走,紅梅,咱們去新屋子。」
他抱著劉紅梅,穩穩地朝病房樓走去。
走廊里,認識他的人都自覺地讓到兩邊,不認識的,看到這陣仗,也紛紛避讓。
一行人穿過長長的走廊,上了樓梯。
劉紅梅的複查,正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