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前,天色還沒完全暗下來,病房的門被輕輕推開。
丁醫生拿著那個油紙包著的本子,又回來了。
他走路的姿勢都跟下午不一樣了,腳步快,臉上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興奮和難以置信。
「何同志!」
人還沒到床邊,聲音先到了。
何耐曹正坐在床沿,給靠著自己的劉紅梅小聲講著東屯分豬肉的事兒,聽見動靜,扭過頭去。
丁醫生三兩步走到跟前,揚了揚手裡的本子,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
「你這......你這本子上記的東西,我跟科里幾個老醫生都看了,大傢伙兒都不敢信!」
他把本子翻到後面幾頁,指著上面的字跡,聲音都有些發飄。
「能喊出不同家人的名字?『阿曹』、『小慧』、『爹』......這,這怎麼可能呢?就算發音不準,可這說明她的大腦已經能把聲音和具體的人對應起來了!這恢復速度......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一個被判斷為心智退行到幼兒水平的病人,大腦受過重創,能在短短一個多月里,從毫無反應到能辨認並呼喚親人,這在丁醫生的認知里,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何耐曹看了看他,又低頭瞅了瞅懷裡因為陌生人靠近而有些不安的劉紅梅,輕輕拍著她的背。
「沒什麼不對勁的,天天在她耳邊念叨,拿家裡人的照片給她看,一遍一遍地教,她就是個孩子,教多了,總能記住點。」
丁醫生聽了這話,愣了一下,隨即苦笑起來。
話說得輕巧,可這背後得是多大的耐心和功夫?
醫院裡專業的護工都做不到這種程度。
「何同志,你創造了一個奇蹟。」丁醫生深吸一口氣,把激動的情緒往下壓了壓,「不過,我得跟你說清楚。她現在恢復得比我們預判的要好太多,但這不代表就能高枕無憂了。」
他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她腦部的損傷是實實在在的,認知退行也很明顯。現在能有進步,不代表我們就能急著加大刺激,恰恰相反,越是這種時候,越要穩住,一步走錯,可能就前功盡棄了。」
這話正中何耐曹下懷。
「丁醫生,我就是這個意思。」何耐曹抬起頭,眼神很直接,「檢查可以做,但得按我的規矩來。她不是普通病人,聽不懂你們的指令,也沒法配合。你們要是為了拿個數據,硬逼著她做這做那,把她再嚇回去,那咱們就別談了。」
這話說得一點不客氣,帶著一股子不容商量的勁兒。
丁醫生不但沒生氣,反而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同意。你提的要求完全合理。」
他見過劉紅梅剛甦醒時那種驚恐絕望的樣子,也知道何耐曹為了讓她穩定下來付出了多少。
現在這個來之不易的局面,誰也不敢輕易破壞。
「醫院這邊,主要是負責記錄、判斷和提供專業的康復指導,絕對不能破壞你們家已經形成的這套有效的康複習慣。」丁醫生給出了自己的承諾。
「那今晚怎麼安排?」
「今晚不做任何複雜的檢查,就觀察,護士會每隔兩小時進來記錄一次體溫、睡眠情況。晚飯的進食量也要記下來。主要是看她換了個新環境,夜裡會不會有驚醒、哭鬧的情況。」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明天,我們再安排第一輪正式的複查。內容也都是最基礎的,量血壓、測心跳、再看看瞳孔和手腳的簡單反射,全程都會有你陪著,你看行不行?」
這個安排很穩妥,完全考慮到了劉紅梅的承受能力。
何耐曹把這些都記在心裡:「那要是夜裡她哭醒了,用不用叫你們?」
「你先安撫,只要她沒出現劇烈頭痛、嘔吐、抽搐,或者長時間哭鬧無法平復的情況,就先由你來處理。你的聲音和陪伴,比任何鎮靜劑都管用。如果出現我剛才說的那幾種緊急情況,再立刻按床頭的鈴。」
「明白了。」
兩人把後續的安排敲定,丁醫生又囑咐了幾句,這才拿著本子離開,看樣子是準備去整理一份詳細的觀察方案。
沒過多久,晚飯送來了。
一個年輕護士端著一個搪瓷盤子,上面放著一碗小米粥,一小碟炒白菜。
護士想上前幫忙餵飯,被何耐曹一個眼神攔住了。
「放那兒吧,我來。」
護士有些尷尬,但還是聽話地把餐盤放在了床頭柜上,退到了一邊。
何耐曹沒急著喂,他先把那隻盛著小米粥的碗端起來,放到劉紅梅面前。
「紅梅,看看,這是啥?」
劉紅梅的眼神落在碗上,有些好奇,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碗壁,感覺到溫熱,又迅速縮了回來。
何耐曹笑了笑,把碗遞到她手裡。
「自己拿著。」
劉紅梅學著他的樣子,雙手有些笨拙地捧住了碗。
何耐曹這才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她嘴邊。
「張嘴。」
劉紅梅乖乖地張開嘴,把粥吃了進去。
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但全程沒有抗拒。
站在不遠處的護士拿著筆和本子,想記錄進食情況,下意識地就想往前湊。
「別站她正前方。」何耐曹頭也沒抬地提醒了一句,「她對陌生人從正面靠近會緊張。你站我旁邊,從側面看就行。」
護士愣了一下,趕緊照做,挪到了何耐曹的身側。
她這才發現,這些看似不起眼的細節,可能就是這個男人能讓病人奇蹟般恢復的關鍵。
天色一點點暗了下來。
吃過晚飯,何耐曹把病房的門從裡面虛掩上,又往牆角的火爐里添了幾塊煤和木柴,讓屋子裡的暖意更足一些。
然後扶著劉紅梅躺下,蓋好從家裡帶來的被子。
被褥上全是家裡皂角的味道和陽光曬過的氣息,能讓她安心。
可劉紅梅睡得並不踏實,躺下後眼睛還睜著,時不時就睜開一條縫,確認何耐曹還在不在。
何耐曹也不嫌煩,就搬了張凳子坐在床邊,拿出自己的本子和筆,借著床頭一盞昏暗的小燈,記錄著今天從出發到住院的所有情況。
寫完後,腦中的雷達悄無聲息地展開,像一張無形的大網,瞬間覆蓋了整個醫院以及周圍一千米的範圍。
醫院裡,金色的光點代表著醫生、護士和病人家屬,在各個樓層間移動。
住院部的樓外,一片寂靜,只有幾個巡邏的保衛科人員在固定的路線上走動。
沒有陌生的光點,沒有可疑的潛伏者。
一切正常。
既阻礙何耐曹準備收回雷達時,兩道頭頂冒著多次數字的金色點忽然出現在了。
嗡!
獵物形態開啟,何耐曹嘴角微微勾起。
她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