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鋒刺穿脊椎的聲音在狹窄石室里異常清晰。
凱妮斯喘息著,將刀刃從最後一名同僚的後心拔出。
溫熱的血噴濺在她臉上,和之前五人的血混在一起,在她的袍上繪製出詭異的抽象畫。
她踉蹌後退,背靠冰冷的石壁滑坐下來。
「哈……哈……」
她的視野只剩下右眼還能模糊視物,左眼眶成了一個血洞,劇痛隨著每次心跳衝擊著神經。
身上至少有十三處刀傷,最深的一處在腹部,腸子幾乎要流出來,被她用撕下的袍角死死按住。
但她還活著。
「贏了……」她嘶啞地笑起來,血沫從嘴角溢出,「還是我贏了……每次……每次都是我贏!」
癲狂的笑聲在石室里迴蕩,撞在幾具尚溫的屍體上。
她掙扎著站起,每一步都留下血腳印,視線死死鎖定石台上那半瓶液體——
金血。
整整半瓶!靈雪那個卑賤的清洗者只融合了幾滴,就展現出那樣恐怖的力量!如果這些全部屬於她……
「我的……都是我的……」她喃喃著,伸出手。
就在指尖即將觸碰到瓶身的瞬間——
嗒。
腳步聲。
不輕不緩,從密道入口方向傳來。
凱妮斯猛地回頭,僅存的右眼血絲密布,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凶獸。她下意識握住染血的短刀,肌肉緊繃。
陰影中,一個人影慢悠悠走出。
灰發披散在肩頭,血色眼瞳在昏暗光線下泛著微光,全身皮膚上那些金色裂痕此刻像呼吸般明滅閃爍。
少女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姿態閒適得像是午後散步。
「不錯嘛。」歆歪了歪頭,聲音輕快,「比我想像的還要頑強。果然骯髒的蟑螂就是難殺。」
凱妮斯的大腦陷入短暫的空白。
歆?
為什麼是歆?!
她不是應該被阿格萊雅囚禁在奧赫瑪深處,淪為黃金裔的玩物?!
元老院的眼線明明確認過,那些特殊渠道傳來的畫面里,這個少女被金絲束縛,眼神空洞,身上滿是傷痕……
「你……」凱妮斯的聲音乾澀得可怕,「你怎麼會——」
「我怎麼會在這裡?」歆眨了眨眼,向前走了兩步,靴尖輕輕踢開一具擋路的屍體,「凱妮斯元老,您還沒想明白嗎?」
她停在距離凱妮斯三米處,這個距離既不遠到顯得疏離,也不近到構成威脅,一種遊刃有餘的掌控距離。
「你好愚蠢啊。」歆嘆了口氣,那語氣像在惋惜一個解不開簡單算數的孩子。
無數碎片在凱妮斯腦中炸開。
靈雪竊取金血時的順利。
地圖上標記的廢墟之城。
密道入口恰到好處的開啟方式。
黑潮怪物湧來的時機……
還有,歆,這個自稱黑潮災民卻擁有驚人政務能力的少女,在那些秘密會面中看似怯懦實則滴水不漏的表演。
「是你……」凱妮斯的聲音開始顫抖,那不是恐懼,而是某種更複雜的情緒,被愚弄的憤怒,以及棋手發現自己其實是棋子的錯愕。
「是你的陷阱!是你把黑潮怪物引過來的!你想成為黃金裔!但又拿不到真正的金血!所以讓我們來填命!對不對?!」
她越說越快,邏輯在崩塌中強行自洽:「阿格萊雅那個偽善者怎麼可能真的囚禁你!你們合謀了!你們一起演了這齣戲!就為了把我們一網打盡!」
歆抬手扶額。
「凱妮斯,」她的聲音裡帶著貨真價實的無奈,「阿雅說得真的很對很對。你們元老院的想像力,不去寫街頭小報真是可惜了。」
這話里的親暱稱呼讓凱妮斯瞳孔驟縮。
阿雅。
「不可能……」她喃喃,「你明明只是個——」
「工具?」歆接過話頭,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被你們利用、被阿雅強迫的可憐蟲?凱妮斯元老,您有沒有想過,為什麼近年來奧赫瑪的政務效率提高了三倍?為什麼那些針對阿雅的謠言每次剛要發酵就會被掐滅?」
她每說一句,就向前走一小步。
「因為我在陪你們玩遊戲呀。」歆停在凱妮斯面前,血色的眼睛俯視著比她高一些元老。
凱妮斯的臉由紅轉白,再轉為死灰。
她猛地撲向石台,將那半瓶金血死死抱在懷裡,像溺水者抱住最後的浮木。
「別想搶走!」她嘶吼,聲音尖利得破音,「這是我的!你一滴都分不到!等我融合了它……等我成了真正的神!你!阿格萊雅!!都要跪在我腳下!我會把你們——」
「既然如此,」歆打斷她,雙手抱胸懶洋洋靠回牆壁,「那你用啊?」
凱妮斯像被燙到般僵住。
「你以為我不敢嗎?!」她尖叫起來,那是一種輸光一切的賭徒最後的虛張聲勢,「我現在就用!等我融合完畢,第一個就撕碎你!」
她顫抖著擰開瓶蓋。
液體在瓶中晃動,折射出誘人的金色光澤,比真正的黃金之血更璀璨,更純淨,仿佛凝固的陽光。
沒有絲毫猶豫,凱妮斯仰頭,將整瓶液體灌入喉嚨。
咕嘟。咕嘟。咕嘟。
吞咽聲在死寂的石室里格外清晰。
液體滑過食道——很甜,帶著水果的清香,尾調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鏽味。
凱妮斯貪婪地舔著瓶口,連最後一滴都不放過。
然後她站直身體,張開雙臂,等待力量的奔涌。
一秒。兩秒。三秒。
什麼都沒有發生。
「不對……」凱妮斯低頭看自己的手,皮膚依舊是皺褶,沒有變成靈雪那樣璀璨的金色,「怎麼會——」
癢。
從胃部開始,細微的、密密麻麻的刺癢,像有無數蟲卵在皮下孵化、蠕動。緊接著是刺痛,從內臟深處蔓延開來,仿佛有細小的口器在啃食她的組織。
「呃啊……」她抓撓腹部,指甲劃破袍服,在皮膚上留下血痕。
但越抓越癢。
癢感升級為灼燒般的劇痛,從腹腔擴散到四肢百骸。每一根骨頭都在發酸,每一條肌肉都在抽搐,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
「啊啊啊啊——!!!」
凱妮斯摔倒在地,身體像離水的魚一樣瘋狂扭動。
她用手肘、膝蓋、背部在粗糙的地面上摩擦,皮膚被砂石刮破,鮮血滲出,但那種深入骨髓的癢沒有絲毫緩解。
「這是什麼!歆!這是什麼!!!」她嘶吼著,眼淚混著血從臉上滑落。
歆靜靜看著,金色裂痕在她臉上明滅。
「特意調製的飲料。」她輕聲說,「味道不錯吧?裡面還加了我的血呢,雖然只有一點點。不過凱妮斯,我的血可不是誰都能承受的哦。」
「殺了我!殺了我!!!」凱妮斯用頭撞地,額骨開裂,但她渾然不覺。
瘙癢已經超越了一切痛覺,成了她意識中唯一的存在。她撲向一根支撐石室的粗糲石柱,將背部狠狠貼上去,像野獸一樣上下摩擦。
滋啦——
皮肉被粗糙石面撕裂的聲音。
肌肉纖維斷開,露出下面白色的肩胛骨。
凱妮斯卻發出解脫般的呻吟,因為純粹的疼痛終於短暫壓過了那地獄般的瘙癢。她更加用力地摩擦,脊柱與石柱碰撞,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嚓」聲。
血肉模糊的後背在石柱上塗抹出駭人的軌跡。
歆搖了搖頭。
「你啊你,」她走近幾步,聲音里沒有憐憫,只有一種近乎觀察的冷靜,「居然差勁到這種地步。連成為蟲子的資格都沒有啊。」
「求……求你……」凱妮斯滾倒在地,爬向歆的腳邊,身後拖出一道血痕。
她伸出只剩兩根完好手指的手,想要抓住歆的褲腳,「歆大人……是我犯賤……我不該針對您……我不該讓靈雪監視您……我不該散布的謠言……求您……給我個痛快……殺了我……」
她的額頭抵在冰冷地面上,姿態卑微如塵。
歆低頭看著她。
然後,毫無徵兆地,她一腳踹在凱妮斯肩頭。
凱妮斯像破布般飛出去,重重撞在石柱上,滑落時在血泊中濺起一片猩紅。
但她甚至顧不上骨折的劇痛,立刻又撲向石柱,用胸前撕裂的皮肉繼續摩擦——瘙癢又回來了,且變本加厲。
「你還有臉提靈雪?」
歆的聲音冷了下來。
那些偽裝出來的輕快、戲謔、從容,像面具一樣剝落。
血色眼瞳深處,某種更深沉的東西浮上來,對靈雪的憐憫,對阿雅未來的憤怒。
「像你這樣的渣滓,」她一步步走向凱妮斯,「到底是怎麼當上元老的?靠著吸食民脂民膏?靠著編織謊言構陷忠良?還是靠著把像靈雪那樣的孩子,培養成只知道殺戮和渴望的工具?」
凱妮斯想說什麼,但歆沒給她機會。
「你知道我每天晚上在做什麼嗎?」歆蹲下來,與凱妮斯潰散的視線平齊,「我在治療阿雅。因為阿雅會對我笑,會說謝謝,會在我假裝抱怨的時候偷偷給我塞糖果。」
凱妮斯滿臉不解,歆說這些是什麼意義?
歆笑了笑:「沒錯,我在向你炫耀,炫耀阿雅是多麼完美,你相比之下......哦不對,你沒有相比的資格,不是嗎?」
她伸手,食指輕輕點在凱妮斯額頭的傷口上。
凱妮斯渾身劇震。
不是因為疼痛,而是因為隨著歆的觸碰,她清晰感覺到,自己大腦深處那根名為意識的弦,被強行繃緊了。
所有因痛苦而產生的模糊、昏沉、自我保護的麻木,都被驅散得一乾二淨。
只剩下無比清晰的、纖毫畢現的折磨。
「你,還有元老院,」歆的聲音很輕,卻每個字都像冰錐,「想奪走那個會笑的阿雅。想把她變成一具屍體。想用你們的貪婪和愚蠢,污染那黃金一樣的顏色。」
她收回手,站起身。
「一想到你們可能對阿雅做的事,」歆背過身,聲音恢復了平靜,「我就徹夜難眠。」
「不……不要走……」凱妮斯意識到什麼,掙扎著想爬過去,「殺了我……求求你……」
歆走向密道入口,腳步沒有停頓。
「為了防止你回去,髒了阿雅的眼睛,」她的聲音從陰影中傳來,遙遠得像來自另一個世界,「很抱歉,你就死在這裡吧。」
「不!!!!」
「哦,對了。」歆在入口處停步,側過半張臉,「我的血雖然毒性大了點,但也給了你一點『好處』。」
歆露出一個頑皮的笑:「它會讓你意識始終保持清醒,非常、非常清醒。另外,應該還有一點點加速癒合的效果。你大概會活個……三四天吧?」
她歪了歪頭,像是在計算。
「就在這個石室里,和幾具屍體一起,保持這樣撓到骨肉分離的狀態,直到流血過多而死,或者餓死渴死。」
凱妮斯的呼吸停止了。
「賤人!!!!」凱妮斯爆發出最後的力氣,嘶聲咒罵,「你這個骯髒的怪物!我詛咒你!詛咒你和阿格萊雅不得好死!詛咒奧赫瑪永墜黑潮!詛咒——」
聲音戛然而止。
不是因為她罵完了,而是因為歆已經消失在密道深處。黑暗吞噬了那個灰發少女的身影,只留下越來越遠的、輕盈的腳步聲。
嗒。嗒。嗒。
然後連腳步聲也消失了。
石室徹底安靜下來。
只有凱妮斯粗重的喘息,血肉摩擦石柱的黏膩聲響,以及……某種細微的、從地下深處傳來的,仿佛無數蟲足爬行的窸窣聲。
她僵住,緩緩低頭。
在滿地鮮血中,在她剛剛滴落的血肉裡面,窸窸窣窣的小蟲子從裡面蠕動著爬了出來。
————
廢墟之城外部。
歆從密道出口躍出,輕巧落地。
她拍了拍外套上的灰塵,目光掃過戰場。
站起身,歆看向密道方向,血色的瞳孔深處泛起複雜的情緒。
這樣是不是太便宜她了?
歆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然後她打了個哈欠,伸了個懶腰,動作自然得像剛完成一次普通的午後散步。
「走了走了,」她自言自語,朝奧赫瑪的方向邁開腳步,「回去收尾了。這裡什麼都沒有,孤零零的,無聊死了。」
她的聲音飄散在廢墟的風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