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正靠在沙發上,手裡捏著半塊烤派,腦子裡還在盤算著歆回來之後該怎麼開口。
地下室那堆空箱子在她命途空間裡沉甸甸地壓著存在感,像揣了一兜隨時會炸的雷。
門被猛地推開。
歆幾乎是撞進來的,長發散亂地貼在臉頰兩側,甲殼從鎖骨蔓延到腰際的線條在燈光下忽明忽暗地閃爍著,像信號不好的全息投影。
歆的腳步虛浮,鞋子踩在地板上發出急促的啪嗒聲,血色瞳孔里的光芒亮得不正常。
「歆?」星從沙發上彈起來,「你怎麼了?來的是誰?」
歆沒有回答。她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星面前,張開雙臂把星整個人箍進懷裡。
擁抱來得又快又猛,星的鼻尖撞上歆的肩膀,冰涼的觸感透過衣服滲進來,帶著一股奇異的甜香。
歆的下巴抵在星的頭頂,手臂收得很緊,緊到星幾乎聽見自己肋骨在響。
「你.....你安排一下流螢和銀狼......」歆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星,我要去.....一趟......地下室......」
歆鬆開了手。鬆開的速度和抱上來的速度一樣快,星還沒來得及反應,歆已經轉身往地下室的方向跑了。
星站在原地,懷裡空落落的,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門又響了。
星一抬頭,就和進門的流螢和銀狼來了個六目相對。
————
地下室的門在歆身後合攏。
儲藏間的地面上留著星搬空箱子之後蹭出來的灰白痕跡。
空的。
歆看著面前空蕩蕩的地下室,血色瞳孔里的光芒凝固了。角落的架子上一層灰,只剩下幾個空紙箱的壓痕。
「哎?我的......我的存貨呢?」歆往前走了兩步,似乎有點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手在架子上摸了摸。
「我喝完了麼?不可能啊......」歆蹲下來,拉開最底層的櫃門,裡面空空如也,「消耗速度應該沒有到這個層次啊......我記錯了?」
歆的目光落在了腳邊。
腳邊有個紙箱子在動,膠帶被從裡面頂得鼓起來一塊,縫隙里伸出一截白色的軟乎乎的須。
紙箱子在地面上一下一下地蹦躂,像一隻被關在盒子裡的兔子,蹦一下,歪一下,又蹦一下。
歆愣了一下,伸手把膠帶撕開。
紙箱蓋子剛翻開,一團白色的東西就彈了出來。
頭領貓貓糕兩隻爪爪著地,身上沾滿了紙箱纖維和膠帶碎屑,圓溜溜的眼睛水汪汪的,淚痕把臉上的毛打濕了好幾縷。
貓貓糕看見歆,像是看見了失散多年的親娘,兩隻爪爪猛地抱住了歆的小腿,臉埋在她的甲殼邊緣,發出又尖又細的叫聲。
「喵嗷!喵嗷!」
貓貓糕的爪子在歆的腿上划來划去,一會兒指指樓梯的方向,一會兒指指空蕩蕩的架子,一會兒又指指自己肚皮上被膠帶粘掉的毛,手舞足蹈地比劃著名。
歆愣了兩秒。她低頭看著貓貓糕,又抬頭看了看空架子,又低頭看了看貓貓糕。
歆扶住了額頭:「星......帶走了?我就說為什麼.....怎麼可能用的那麼快.....」
歆蹲下身,把貓貓糕從腿上摘下來,捧在手心裡。
貓貓糕圓眼睛裡委屈巴巴的淚還沒幹,爪爪在歆的掌心裡比了個「丟」的手勢。
「知道了知道了。」歆用拇指蹭了蹭貓貓糕的腦袋,「辛苦你了。」
歆把貓貓糕放在地上,撐著膝蓋站起來,困惑的敲了敲腦袋:「可是.......為什麼?為什麼要帶走我的藥呢......?」
——
星站在樓梯口,看著歆慢悠悠走了上來。
「歆......」星開口。
歆抬起了一隻手,五指張開,朝著星。
「星....給我......」歆的聲音啞了一截,像是嗓子裡有什麼東西卡住了,「那些東西。我需要。」
星看著那隻手,搖了搖頭。
「歆,我不會給你的。」
歆的手指慢慢收攏:「嗯....為什麼?」
「我想和真正的你談一談。」星認真的看著歆,「拜託了,就這一段時間,好麼?你說過不會拒絕我的。」
歆的拳頭抵在自己的額頭上,有點困惑的搖了搖頭:「後果你想過麼?」
星猶豫了一下:「會危及到無辜的人麼?」
「當然不會。」歆的聲音從頭髮後面悶悶地傳出來,「沒有鎮靜劑,我不會去別的地方的.....不過,星。我會對你做出什麼.....我恐怕無法保證。」
星看著那雙眼睛,沉默了一會,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嗯,沒關係的。我相信歆。歆不會傷害我的。」星的聲音很輕,「所以.....歆,請用你真實的樣子和我相處吧。」
歆嘆了口氣,慢悠悠地轉過了身,發尾掃過星的胳膊,帶著那股甜膩的、過度成熟的腐爛氣味。
「我明白了。我答應你......我出去走一走……」
歆手按上大門的時候,停下來,偏過頭,露出半張側臉,血色瞳孔彎了彎。
「但願你不會後悔。」
門開了,夜風灌進來,然後很快被關上的門隔在門外。
星站在原地,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
「還好還好.....歆沒有生氣,我還有點緊張呢......」
姬子的房門從裡面打開,姬子披著一件薄外套站在門口,目光越過星,看向大門的方向。
「星,歆剛剛說你的安全無法保證.....要不先把藥還給歆?」
「姬子姐。」星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姬子,「這種情況,有一點風險也是很正常的吧......而且,我相信歆。」
姬子看著星,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多說什麼了。你多加注意。」
星點了點頭。
——
客廳的鐘敲過了三下。星窩在沙發里,身上裹著條毯子,懶洋洋的看著面前的電視。
星的眼皮開始打架了。她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打了個哈欠。
「不回來了麼......?」星自言自語,「還是去買藥了?不是說好了不會用藥嘛......」
她又等了十分鐘。手機屏幕上的時間跳到三點十五分的時候,星有點熬不住了。
星毯子往沙發上一丟,穿上拖鞋往自己房間走,步子帶著一股氣鼓鼓的勁兒。
「算了。愛回不回。」
房門關上的聲音在走廊里迴蕩了一下。
星摸黑往床邊走,手還沒碰到被角,後背忽然竄過一陣涼意。
星猛地回頭。
月光從半開的窗簾縫隙里擠進來,在地上鋪了一條窄窄的白線。白線盡頭站著一個人。
灰色長髮散在肩頭,血色瞳孔在黑暗裡亮得刺眼。甲殼從鎖骨蔓延到腰際,在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歆站在距離星不到一步遠的地方,赤腳踩在地板上,沒有任何聲響。
那雙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認認真真地、痴迷地看著近在咫尺的星。
瞳孔里的光像兩簇被風吹得搖晃的燭火,忽明忽暗,明的時候亮得灼人,暗的時候沉得發黑。
歆的聲音很輕:「星......我來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