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玩命地向前狂奔。她的長髮在風中甩得幾乎要放飛自我，黃色制服的衣擺被氣流鼓起來，又被背包的重量死死墜住。
她的步子一開始還能勉強跟上，但速度一點點地、不可阻擋地慢了下來。前面的赤焰和蒼翼已經跑出去七八步遠，她落後了。
曙光的聲音像是被拉破的風箱，斷斷續續地從喉嚨里擠出來。
「隊.....隊長.......我快......快不行了......」
灰燼從後面追上來。他的呼吸也很粗，但比其他三個人要穩一些，偏過頭看著曙光那張已經發白的臉，聲音裡帶著一種經歷過的人特有的、近乎絕望的痛苦。
「不可以停下呀！會被前輩撞飛的！前輩不會手下留情的！」
蒼翼咬著牙回頭看了一眼。他的藍色制服已經被汗水浸透了一片，背包在肩上晃得厲害。
蒼翼顫顫巍巍地伸出右手，朝曙光的方向遞過去，手臂在空氣里抖著。
「別落下！我們拉著你跑！」
蒼翼的手指剛剛伸出去，指尖還沒夠到曙光的袖口——
一塊石頭從後面飛過來，不偏不倚地砸在了蒼翼的手背上。石頭不大，但速度極快，打在他指節上發出一聲脆響。蒼翼痛得縮回了手，一邊跑一邊甩著手腕。
吉普車的轟鳴聲從後面追上來，越來越近，近到能感覺到引擎的熱浪撲在後背上。歆的聲音從引擎聲里刺出來，清晰得像是一把刀。
「這個項目禁止互幫互助。撐不住就倒下！」
歆腳底猛踩油門。吉普車的引擎發出了一聲巨大的、近乎咆哮的轟鳴，排氣管噴出一團黑煙，整輛車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後面踢了一腳，速度驟然提高了一大截。
車頭的大燈在四個人背上投下的光斑猛地擴大，碎石被輪胎捲起來，噼里啪啦地打在車底盤上。
四個人齊刷刷地瞪大了眼睛。蒼翼回頭看了一眼，那張臉在車燈的光裏白得發亮。
「前輩！不要再加速了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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歆從車窗里探出半張臉來。風把她的灰白色頭髮吹得向後飄，血色的眼眸在車燈的反光里亮得驚人，聲音里沒有一絲商量的餘地。
「不許停！不許減速！這才是剛剛開始！快快快！上高速公路！」
四個人同時爆發出了一聲不知是從哪裡擠出來的嚎叫。腳步齊齊加快，踉踉蹌蹌地衝上了公路。
公路的路面比荒地平整得多，跑起來反而更省力一些，但吉普車的速度也跟著提了上來。車輪碾過柏油路面，發出低沉的、連續的嗡嗡聲。
曙光的呼吸已經碎得不成樣子。她的嘴唇發白，額頭上全是汗，背包的肩帶勒進肩膀的肉里，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後面拽著。
曙光偏過頭看向跑在旁邊的灰燼，聲音幾乎是被氣流吹散的。
「我......我真的.....小灰，你之前......就在接受這樣子的訓練......？」
灰燼的狀態比她們三個都好得多。他的步子雖然也重，呼吸雖然也粗，但至少還能維持一個相對穩定的節奏，說話也沒有斷得那麼厲害。
灰燼咬著牙，氣喘吁吁地回話。
「速度快了很多.....但是比起我訓練的時候，還是少了點東西......」
赤焰跑在最前面，耳朵卻還是豎著的。他偏過頭來問了一句：「少了什麼？」
一根黑漆漆的棍子從後面抽了過來。吉普車已經逼近到只有三四步的距離，歆從車窗里伸出一隻手，手裡握著一根不知從哪裡拿出來的長棍，棍身漆黑，看起來輕飄飄的。
棍子精準地抽在了赤焰的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吉普車的引擎聲近在咫尺，夾在引擎聲里的還有歆的聲音：「還有力氣閒聊？那就再加速！快！」
赤焰感覺自己的眼睛差點從眼眶裡跳出來。他的背在那一棍子之後猛地繃緊了，原本慢下去的速度在一瞬間再次提升，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彈射了出去。
赤焰張著嘴，風聲灌進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灰燼在旁邊跑著，看到這一幕，哀嚎了一聲。那個聲音里有一種被喚醒的、深埋在記憶里的痛苦。
「就是這個！我那個時候是不死途大哥抽的......」
蒼翼的聲音從另一邊傳過來，帶著一種咬牙切齒的怨念：「小灰！你就不能早點說麼！」
灰燼一邊跑一邊扭頭看他，表情里全是委屈：「我勸過你們了！！我說了前輩的訓練很瘋狂的！」
曙光的聲音插進來。她的步子已經徹底亂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整個人在跑道上微微搖晃。
「但是......你沒說.....這麼......呃啊啊啊啊啊！」
她的腳步最後還是慢了下來。慢到吉普車的車頭貼上了她的背包後沿，然後整個人的重心被從後面輕輕一頂，整個人都向後飛了出去。
曙光的身體在半空中轉了小半圈，長發劃出一道弧線，黃色制服的衣擺翻過來蓋住了半張臉。
歆的右手從方向盤上移開，隨手往上一撈，精準地抓住了曙光飛過來的背包肩帶，把那具已經翻著白眼、徹底昏過去的身體往副駕駛後面的座位上一丟。
曙光的身體軟綿綿地落在后座上，頭歪向一邊，長發散開，呼吸還在，只是人已經不省人事了。
歆的左手還穩穩地握著方向盤，吉普車連方向都沒有偏一下：「繼續跑！！不許停下，否則她就是下場！」
赤焰、蒼翼和灰燼三個人看了一眼后座上翻白眼的曙光，又看了一眼歆那張波瀾不驚的臉。
三個人的步子同時加快了一個檔次，背影在公路的延伸線上越跑越遠，只留下四道輕飄飄的灰塵，被吉普車的車燈照得發亮。
——
星穹列車的觀景車廂里，燈光暖融融地鋪著。姬子坐在靠窗的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已經咖啡，紅髮垂在肩頭。
姬子的對面，阿格萊雅坐姿端正，金髮披散著，一隻手搭在膝蓋上。兩個人之間的矮桌上放著一盤已經切好的水果，沒有人動過。
姬子聽著面前阿格萊雅的話語，笑著點了點頭，笑容很柔軟，像是被什麼東西在心裡暖了一下。
「是麼，歆那個時候居然是那樣子的呀。」
阿格萊雅點了點頭：「沒錯。歆剛剛來奧赫瑪的時候一直很不安。所以老是會待在人聲鼎沸的地方發呆。特別喜歡去集市。」
姬子端著杯子的手微微頓了一下，視線從阿格萊雅臉上移開，落在窗外，安靜了幾秒。
「歆也有脆弱的一面呢，在剛開始，我們都以為歆是一個很膽小的孩子。」姬子輕輕嘆了口氣，「剛剛來列車的時候，歆就像一個縮起來的貓，小心翼翼地收起爪子和腦袋。可惜現在看不到了。」
阿格萊雅也嘆了口氣。
「是啊……短短的時間，歆從我手裡接過了大部分的政務，治療我因為火種留下的頑疾，思考翁法羅斯的未來，乃至.....一次次獻上一切。短短的時間，她成長的速度無比的驚人。」
風堇被金絲吊掛在列車房頂上。她的手臂被金絲纏著，腳尖堪堪離地，整個人像一隻被掛起來的、粉色的繭。
風堇聽見下面兩個人的對話，忍不住開口，聲音從房頂上傳下來，帶著一種被吊著還非要插嘴的倔強。
「歆寶老是這樣子呢......溫柔，又善良.....」風堇頓了頓，語氣忽然變得軟了一些，「所以，阿格萊雅大人，可以放我下來了麼？」
阿格萊雅沒有抬頭：「這要取決於風堇你有沒有改變你的想法。」
風堇用力地搖了搖頭，聲音里有一種被反覆打磨之後反而更加固執的東西。
「我不會屈服的！歆寶小時候就答應了我要結婚！我和歆寶的相處是最親密的！歆寶陪著我長大，唔唔唔——」
金絲飛快地動了。一根細細的金色絲線從阿格萊雅指尖延伸出去，精準地繞過了風堇的嘴唇，在她的嘴上纏了兩圈，打了個結。
風堇的聲音瞬間變成了嗚嗚嗚的悶響，她瞪大了那雙粉色的眼睛，在空中晃了兩下，但金絲把她固定得穩穩的，只夠她像一隻被拎住後頸的貓一樣徒勞地蹬了蹬腿。
阿格萊雅收回手，指尖的金絲消失在袖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