歆看了看面前僵在原地的愚者們。
那些還站著的人,有的腿在抖,有的手不知道往哪裡放。他們看著地上那十幾具倒下的身體,看著那些碎成片的面具,看著歆站在吧檯前的背影,每一個人的表情都像是被凍住了一樣僵硬。
歆微微嘆了口氣。
「別擔心......」歆的聲音放軟了一些,和剛才宣判時判若兩人,「只要你們試著去改變,我不會做什麼的。」
這句話落下來,像是一塊石頭從胸口被搬開了。有幾個人偷偷呼了口氣,肩膀肉眼可見地鬆了下來。
但大部分人還是不敢動,目光在歆和地上的碎片之間來回遊移,像是在確認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歆轉過身,看向吧檯後面的鐘珊。
「鍾珊,可以麻煩你一件事情麼?可以....嗯....幫我篩選一下酒館那些不合格的愚者?」
鍾珊靠在吧檯內側,把手裡的杯子慢悠悠地放回架子上。她看著歆,嘴角彎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弧度,眼睛裡有一點調侃的光。
「我拒絕的話——」鍾珊拖長了尾音,「會變成他們的樣子麼?」
歆愣了一下。然後她意識到鍾珊在指什麼,那雙血色的眼瞳微微睜大了一點,臉上露出無奈的表情。
「不會......怎麼會啦......」
鍾珊看著她那個表情,終於沒忍住,輕輕笑出了聲。
「逗你的。」鍾珊擺了擺手,然後歪了歪頭,像是在估算什麼,「嗯.....評價愚者啊,我一個人恐怕忙不過來的。起碼給我幾個幫手吧?」
歆點了點頭。
「放心,我會找人的,我會拜託火花他們來幫幫忙的啦。」
歆說著,從風衣口袋裡摸出幾團白色的東西,隨手往地上一丟。
那幾個小糰子在半空中翻滾了兩圈,落地的一瞬間「嘭」地膨脹起來,變成了幾隻圓滾滾的守夜糕。
白色貓貓糕們抖了抖毛,左右看了看,很快鎖定了目標——地上那十幾具倒著的身體和散落的面具碎片。
它們一蹦一跳地走過去,動作整齊得像受過訓練。第一隻貓貓糕用腦袋一頂,就把一具身體甩到了自己背上。第二隻叼起幾塊面具碎片塞進嘴裡——那些碎片在它嘴裡發出「咯嘣咯嘣」的脆響,像在嚼餅乾。
貓貓糕們背著屍體,嘴裡叼著碎片,排成一隊,一蹦一跳地往酒館門外走去。
白色的身影在昏暗的燈光里晃來晃去,像是一輛會移動的、毛茸茸的運屍車。門外傳來輕微的「噗」的一聲,大概是屍體被丟進了某個不知名的角落。
酒館裡剩下的愚者們看著這一幕,臉上的表情從恐懼變成了某種更複雜的茫然。
鍾珊看著貓貓糕們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收回目光,看向歆。
「接下來你要做什麼?」
歆把風衣下擺理了理,想了想,攤了攤手,回答得很坦蕩。
「當然是.....先去找火花他們,然後再去找歡愉主賠罪。」
鍾珊愣了一下。她的目光在歆臉上停了兩秒,然後偏了偏頭,語氣有點困惑:「我說歆.....你認真的麼?」
歆眨眨眼,有點困惑;「什麼....?什麼認真的?」
「先不說你好像隨時可以見到樂子神......」鍾珊的手指在吧檯上無意識地敲了敲,「賠罪什麼的.....真的麼?向那個頑劣的樂子神賠罪?」
歆眨了眨眼。那雙血色的眼瞳里閃過一絲心虛,但她沒有否認。
「沒辦法嘛.......」歆的聲音低下去了一些,「當初我說的是『整頓一下』,沒有說我會動手。畢竟我真的沒有想到,這群愚者會墮落成這副樣子。」
鍾珊嘆了口氣:「要是酒館知道樂子神有你這麼虔誠的......行者,估計會成為這段時間最大的樂子吧。」
鍾珊頓了頓,目光掃過酒館裡那些還站著的、戰戰兢兢的愚者們。
「至於那些人......」鍾珊的聲音放輕了些,「歆你也不必多想。她們的靈魂早就死去了,從來沒有離開過酒館。這麼久以來,和死了也沒什麼區別。」
歆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些人。十幾張面具後面的十幾雙眼睛,有的還在發抖,有的低下了頭,有的悄悄往後退了半步。
歆收回目光,點了點頭。
「那我先走啦。」
歆從吧檯前離開,風衣下擺在轉身時輕輕甩了一下。
鍾珊站在吧檯後面,一隻手撐著台面,另一隻手朝她隨意地擺了擺。
「行。差不多了我會聯繫你的。去吧去忙你的吧。」
歆推開酒館的門,走了出去。
門在她身後合上,外面的空氣比酒館裡清新得多,傍晚的風吹過來,捲走了她身上最後一絲酒氣和血腥味。
歆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腳尖一點,朝著二相樂園的另一個方向掠了出去。
——
火花看著面前的歆,微微挑了挑眉,臉上笑眯眯的。
火花雙手叉腰,微微仰著頭,歆的身高不算矮,火花站在地上,這個高度差剛好讓她需要仰視。
火花的嘴角彎著一個很標誌性的弧度,眼睛裡面滿是興奮和好奇。
「哦?」火花的尾音拖得很長,「這可真是稀奇呢,蟲皇寶寶居然想要火花大人的幫助?」
歆點了點頭,雙手合在身前,微微低著頭,血色的眼瞳從下往上看著火花,裡面盛著一種真誠的、毫無保留的拜託。
「拜託了,火花花校長。」歆說,「我對酒館的人了解的肯定沒有你和花火多。拜託拜託~~」
火花的眉毛挑了一下。她叉著腰,圍著歆轉了半圈,步伐輕快得像是在跳某種即興的舞。她的目光從歆的頭頂掃到腳尖,又從腳尖掃回頭頂。
「哎呀呀,蟲皇寶寶的拜託,火花很心動呢。」火花轉回歆面前,歪著頭,表情忽然從得意變成了委屈,「可是蟲皇寶寶之前才狠狠地攻擊了火花。火花大人有點不開心呢。」
歆撓了撓頭。她的手指插進灰白色的髮絲里,抓了兩下,臉上露出一些窘迫。
「那不是因為.......你要對星出手嘛。」歆的聲音小了一些,但語氣很認真,「對不起嘛。下次肯定不會啦!」
火花看著她那個撓頭的動作,看著她那雙因為道歉而垂下來的血色眼瞳,嘴角的弧度維持了大概兩秒。
然後火花「哼」了一聲,雙手從腰上放下來,抱在胸前。
「哼哼哼!這還差不多!」火花偏過頭,頭髮甩了一下,「既然蟲皇寶寶知道錯了,那火花小姐就原諒你啦。我會和舊型號幫你的哦。」
歆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個鬆了口氣的笑。
「那.....謝謝火花。」
火花擺了擺手,轉身朝著某個方向走去,邊走邊回頭看了歆一眼。
「那就這樣啦,蟲皇寶寶等我們的消息吧。」
歆看了看四周,有點好奇的看向火花:「對了.....火花,昔漣呢?她不是一直在和你在一起麼?」
火花雙手叉腰,仰了仰下巴:「哼哼哼,聰明機智的火花花校長當然是偷偷來的呀,這可是火花和蟲皇寶寶的私會呢,怎麼可以告訴昔漣寶寶呢~?」
歆扶額,嘆了口氣:「不要說的我們再幽會一樣啊......」
火花挑了挑眉:「怎麼說是火花花的事情哦~」
歆無奈的點點頭:「是是是,知道了,火花花校長。」
————
歆站在一片綠意盎然的精神空間裡。
草地還是那片草地,無邊無際的淺綠色向四面八方鋪展開去,頭頂的天空是乾淨的、沒有任何雲彩的淺藍色。
光線均勻而柔和,像是被仔細調試過的燈光,從每一個方向同時照過來。風從遠處來,帶著一股乾淨的、微微發甜的氣息。
但歆的心情沒有這裡的環境那麼平靜。
歆捏著下巴,手指在下頜上輕輕摩挲著,血色的眼瞳微微眯起來,目光落在前方的草地上,卻沒有聚焦在任何一點上。
歆有點心虛,在心裡直嘀咕。
「雖然......雖然虛照應該不會對我生氣啦.......」歆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小得只有自己能聽見,「但是自己這次也算是先斬後奏了。畢竟在人家的地盤上......接了人家的許可,但是還是做出了超出規則的事情.......」
歆換了一隻手捏下巴,在草地上來回踱了兩步。
「虛照會喜歡什麼呢......」歆繼續自言自語,眉頭微微蹙起來,像是在解一道很難的題,「嗯......狸狸報社?狸貓?小浣熊......」
歆的腳步忽然停住了。
「啊!有了!」
歆抬起雙手,手指併攏,輕輕按在自己的頭頂。
歆閉了一下眼睛,掌心下面有什麼東西在緩慢地、溫熱地生長。頭皮上傳來一陣輕微的、痒痒的感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往外頂。
然後歆感覺到了——那對從她髮絲間冒出來的、又大又軟的貓貓耳朵。
灰白色的絨毛,尖尖的耳廓,內里透著一層薄薄的粉色。
它們從歆的頭頂立起來,輕輕抖了一下,上面的絨毛在精神空間的柔光里泛著一層絨絨的光暈。
歆抬手摸了摸左邊的耳朵,耳朵在她掌心裡敏感地彈了一下。
歆對著空氣得意地抖了抖兩隻貓耳,嘴角彎起來,露出一個「我果然是個天才」的笑容。
「哼哼哼。」歆的自言自語裡帶著一種理直氣壯的篤定,「只有用這個樣子撒個嬌,虛照肯定不會對我說什麼的!我果然是天才呢。」
歆一邊點頭一邊放下手,兩隻貓耳在她頭頂輕輕抖動著,像兩片會動的、毛茸茸的雷達。
歆朝前方的空曠區域邁了一步,清了清嗓子。
「阿哈~~你在嗎?」歆的聲音在精神空間裡傳出去,「虛照?歡愉主?」
呼喚剛剛落下,歆就感覺到了一雙纖長的手臂從後面摟住了她的腰。
虛照的下巴輕輕搭在了歆的肩膀上。潔白的外套邊緣蹭著歆的脖子,帶著一股舊書頁和某種不知名花混合在一起的氣息。
虛照靠得很近,近到歆能感覺到她呼吸的溫度。
「阿哈聽到了小蟲皇的呼喚呢。」虛照的聲音貼著歆的耳朵傳進來,帶著那種慵懶的、拖長了的尾音,「小蟲皇找我有什麼事情呢?」
歆沒有回頭。她感覺著腰間那隻手臂的力度,感覺著肩膀上那個下巴的重量,然後輕輕偏了偏頭。
「唔......就是,有點事情,想要和你聊聊。」
虛照剛剛點了點頭。然後她的目光落在了歆的頭頂。
那雙漂亮的紫紅色的眼眸定住了。
落在她視線里的,是一對又大又軟的貓貓耳朵。灰白色的絨毛在精神空間的柔光里泛著淡淡的光暈,耳尖輕輕抖了一下,耳根處的絨毛軟得像是剛洗過吹乾的。
它們從歆的灰白長發間立起來,和發色幾乎融為一體,又比髮絲多了一層毛茸茸的質感。
虛照的手在歆腰間虛握了一下,手指不自覺地蜷了蜷。她的目光釘死在那一對貓耳上,紫紅色的眼瞳里有什麼東西正在迅速膨脹。
嘴上還在回答歆的問題,但她的視線像是被粘住了一樣,根本沒有從貓耳上移開過。
「啊......我在聽.......」虛照的聲音有點飄,「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