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晨霧還未散盡,寶櫻便早早起身了。
路過書房時,想起昨日書房的動靜,寶櫻頓了頓,便推開了房門,準備進來收拾。
雖然已經想像到書房裡會是什麼景象,但在進來後,她還是愣了一下。
往日裡一塵不染的書房,此刻竟變得一片狼藉。
梨花木書案早已沒了往日的規整,平日被收拾得齊整利落的書卷,此刻胡亂攤開。
不少頁面上都留著深淺不一的壓痕與歪扭的折頁,還有幾處斑駁的乾涸水漬。
一旁的檀木書架也是狼藉盡顯,原先按序排列、碼放整齊的典籍,如今東倒西歪地歪斜著,層板上的書冊胡亂堆砌。
像是被人用力衝撞過,大半書籍都散落在地面,有的書頁完全張開,有的直接倒扣在地,與案前滾落的墨錠、皺紙混在一處。
書案旁的檀木椅子,原本端正擺放在桌前,此刻卻被挪到了窗邊。
而最讓寶櫻心頭一驚的是,那椅子的扶手上,竟赫然掛著一件女子的貼身小衣。
那布料是柔軟的素錦,樣式是君姝儀平日裡穿的模樣。
寶櫻只是瞥了一眼,臉頰便瞬間燒得通紅。
看著眼前這番景象,還有那刺眼的衣物,不難想像昨夜發生了什麼。
她很難想像大公子居然如此…孟浪……
寶櫻不再多想,連忙彎腰收拾起地上的書籍,在架子上擺放整齊。
待收拾好書案旁的雜亂後,她挪到了椅子邊,將那件小衣摘了下來。
她拿著衣物,心裡暗暗想著,先把這東西收起來,等收拾完書房,就拿去浣洗台洗乾淨。
就在這時,一道低沉清冷的男聲,從她背後響起。
「拿過來。」
寶櫻回過頭,沈堇文不知何時站在了書房門口。
她連忙屈膝行了禮:「大公子。」然後抬手,將手裡的小衣遞了過去。
沈堇文目光落在她遞過來的小衣上,握著那件小衣,轉身邁步走出了書房。
寶櫻有些莫名其妙,公子拿姑娘的小衣幹什麼?
莫不是要親自給姑娘清洗?
沈堇文來到院裡的浣洗台旁,浣洗台由青石板砌成,旁邊的木架上擺放著洗衣皂角。
他打開手裡攥著的衣物,仔細看了看,素錦布料柔軟細膩,上面還殘留著一攤乾涸的水漬。
他目光緩緩掃過衣物上的水漬,沉默了片刻,隨後抬起手,將那件小衣輕輕湊到鼻尖,閉上眼,輕嗅了一下。
衣物上有一股淡淡的、乾淨的清雅香氣,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膩。
沈堇文的眸色愈發深沉,指尖微微收緊,握著衣物的力道不由得加重了幾分。
他放下衣物,抬眼看向旁邊的木架,拿過放在最上面的皂角。
皂角泡進水裡,淡淡的香味飄散開來。
香味與君姝儀身上的氣味有些相似,他聞著心神微盪,但又覺得不甚合意。
還是換作別的味道更為妥當。
他素來是個極挑剔的人,厭惡一切濃烈繁雜的香料味道,覺得俗艷刺鼻,擾人心神。
平日裡沐浴淨身、衣物漿洗,從不用市面上的普通香皂。
他所用的皂角,都是特意尋了匠人,用精選的草木藥材,按照他的喜好,精心特製而成。
沒有任何多餘的香料,只有一股清淺的草木冷香。
沈堇文指腹捻著那片輕薄柔軟的素錦,緩緩摩挲、揉搓著薄薄的布料。
水流漫過指縫,將昨夜殘留的淡淡痕跡一點點揉散。
往日只執書卷、握玉筆的手,此刻正一下一下,耐心地揉搓著這件私密至極的衣物。
等會回府了,要派人把他專用的皂角送過來。
他心裡暗忖。
以後她的衣服,都要和他用同樣的香皂,往後貼身的那些物件,也該由他親自來洗。
他要讓他身上的氣息,一點點浸透她的每一件衣物,縈繞在她的周身。
讓她從裡到外,從頭到腳,都沾染著他的味道。
寶櫻好不容易收拾完書房,將一切恢復成往日整潔規整的模樣,擦了擦額角的薄汗,出了書房。
她將抹布浸入盆中,端著水盆走到浣洗台前,抬眼便瞥見晾衣架上晾著的貼身小衣。
布料平整舒展,不見半分褶皺,顯然是被人細心整理過後,才妥帖地晾了上去。
寶櫻怔了怔,沒想到大公子還真拿去洗了。
大公子那般矜貴高傲的人,向來十指不沾陽春水,她也是沒想到他會去洗女子的貼身衣物。
寶櫻搖搖頭,心道這樣也好,她也少做了一點活。
就是不知道,如果姑娘知道的話,該是什麼表情?
——
宮內。
宮女手持象牙梳,細細替君辭雲梳理著烏黑的長髮。
「殿下,婚事一應事宜皆已籌備妥當,駙馬送的聘禮,已經清點完畢送進公主府了。」
宮女垂首輕聲說道,「公主府也已盡數收拾完畢,所有地方都灑掃一新,陳設器物皆按規製備齊,府中下人也都挑選妥當,這兩日殿下便可直接搬進去住。」
君辭雲倚在妝鏡前,眉眼懶倦,漫不經心地應了聲:「明日便搬進去吧。」
她早就不想再在這宮裡待著了。
等有了自己的府邸,往後進退出入,起居用度,皆是她說了算。
只不過,待她遷居公主府後,往後入宮的次數也會寥寥無幾,畢竟她本就與陛下情分淡薄。
君辭雲忽得想起那個久久沒有人居住的長樂宮。
還有那個遲遲得不到消息的君姝儀。
她淡淡開口:「長樂宮如今還有侍衛看著嗎?」
「那倒沒有。」宮女遲疑一瞬,如實回話,「只不過定期會有下人進去打掃,而且……聽聞陛下經常會進去小坐片刻。」
君辭雲沉默了片刻,開口道:「你偷偷去長樂宮取點舊物出來,記得別驚動了陛下。」
宮女聞言,臉上瞬間盛滿訝然,帶著幾分慌張:「殿下,豈能貿然去長樂宮取東西,陛下畢竟常去那裡待著,若是少了幾件東西,萬一之後被陛下察覺,奴婢……」
話還未說完,便被君辭雲冷冷打斷。
她臉上滿是不耐煩:「長樂宮本來就該是本宮的,裡面的所有東西也都該是本宮的。」
「不過是拿幾件屬於自己的東西帶走,有什麼不妥?」
宮女被她語氣懾住,心頭惶恐,當即屈膝跪落於地,小心翼翼地叩首詢問:「那殿下想讓奴婢去取哪些東西?奴婢定萬分謹慎。」
君辭雲漫不經心地吩咐道:「拿些不引人注目的小物便好,飾品、茶杯、毛筆……」
她頓了頓,又添了一句:「衣物也帶幾件出來。」
「……是,奴婢謹記。」宮女伏身應聲,不敢再多言半句。
「嗯。」
君辭雲垂下眼眸,長睫覆下一片淺影,掩去眸底翻湧的複雜。
那人到底能去了哪。
她難不成真離開京城跑遠了?
可是她在金陵安排了人守著,她根本沒去到金陵。
她的那位舊情人,與自己的婚事早已鬧得滿城風雲,京中人人皆知。
若是她此刻還留在這京城裡,必然已經聽聞了這場婚事,知曉他即將另娶他人。
她會不會想著那日出來看一眼。
君辭雲揉了揉發脹的眉心,轉了話頭:「最近沈硯澤有什麼動向?是不是又鬧著要退婚?」
「回殿下,並未有過。」
「駙馬近日除了籌備婚事,便是外出聽學,瞧著是十分在意這門婚事的。聽聞殿下的嫁衣,也並非先前為……那位打造的,而是特意重新定製的一副更華貴的。」
她話音落下,君辭雲倒不像宮女以為的那般愉悅,只皺起眉頭,眼底飛快掠過一抹鄙夷和不屑。
一想起沈硯澤之前在她面前,那副油鹽不進的模樣,她忍不住輕嗤一聲:「他最好是安分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