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通衢的官道之上,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風馳電掣,晝夜不息地狂奔疾馳。
馬背之上,阿福緊緊攥住韁繩,滿眼都是疲憊與焦急。
自打他被南珏從巫山天獄裡放出來後,便不敢有半分停歇,不眠不休,策馬狂奔了好幾日。
出了巫山國後,他便立刻放出了傳信白鴿,將全部訊息,千里傳書,傳給了大啟京都皇城。
他篤定,此刻紫宸殿內的陛下,早已盡數知曉瑤京發生的一切。
也應該已經做好了決斷。
原本十日的漫漫歸途,被他硬生生壓縮至七日,提前三日,狼狽地趕回了大啟帝都。
穿過厚重的承天門,阿福翻身下馬。
他雙腿早已麻木僵硬,落地之時踉蹌了數步,險些直接栽倒在地。
阿福強撐著透支的身體,抬手拍去滿身風塵,整理好凌亂的衣襟,深吸一口氣,一步步踏入了皇宮。
走到紫宸殿門口,守在殿門口的貼身總管,見風塵僕僕、狼狽不堪的阿福趕過來,立馬開了殿門,放他進去。
殿內,檀香裊裊,君珩禮坐於御座主位上。
阿福撲通一聲,直直地跪在殿內,把懷裡的黑漆木盒捧起來。
「陛下,這是……」他頓了頓,不知如何開口。
在一旁侍奉的太監立馬上前,從他顫抖的手中接過那方木盒。
太監轉過身,將木盒放置在帝王面前的御案之上。
君珩禮眸光落於那方壓人心神的木盒之上,抬手掀開了盒蓋。
盒內是一截血淋淋的小拇指。
血跡早已徹底乾涸,血色暗沉發黑,凝固的血痂緊緊黏附在骨節皮肉之上。
殿內一片死寂。
君珩禮眸光一沉,眉頭皺起,眼裡戾氣翻湧。
寬大的龍袖橫掃而過,狠狠拍落在御案之上。
整方黑漆木盒瞬間被掀翻倒地。
那截乾涸發黑的斷指從盒中滾落而出,軲轆軲轆地停在了阿福的腳邊。
「混帳!」
這兩個字,不知是在怒斥巫山皇子南珏囂張跋扈、肆意折辱大啟親王,還是在斥責君瀾之狂妄自大、自以為是。
阿福額頭緊緊貼在冰冷的金磚之上,惶恐叩首。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他心頭慌亂如麻,大氣不敢出分毫。
御座之上,君珩禮抬手按壓著發脹酸脹的眉心。
語氣帶著恨鐵不成鋼的慍怒:「自作聰明!真以為自己無所不能,竟敢私自潛入巫山國都,以身犯險。」
「今日被人斬斷一指,淪為他國要挾大啟的籌碼,也算他咎由自取,自作自受!」
阿福跪在地上,頭顱死死抵著地面,連連重重叩首:「陛下!求您救救燼王殿下!」
「殿下被俘之後,身負重傷,還中了毒!巫山天獄陰寒潮濕,牢獄之中無人照料醫治。殿下傷勢惡化,毒入心肺,定然凶多吉少,必死無疑啊陛下!」
君珩禮一言不發,目光落於地上那截乾枯的斷指之上。
他眸光沉沉,語氣寒涼:「十座邊境重鎮……巫山倒是獅子大開口,胃口不小。」
一句話輕描淡寫,卻壓得阿福心頭七上八下。
以十座城池換一位親王性命,於朝堂大局而言,得不償失,損耗巨大。
阿福心口懸起,心底湧出慌亂與冰涼。
陛下此言是什麼意思?
難道陛下權衡利弊之後,打算捨棄殿下,任由殿下慘死巫山牢獄,也不願割讓十座城池、退讓國土半分?
他渾身瑟瑟發抖,重重磕下數個響頭。
「陛下!燼王殿下是您一母同胞的親弟,與您血脈相連,手足至親!」
「求陛下顧念手足情深,垂憐殿下苦難,救救殿下性命!」
良久,君珩禮才淡漠出聲,截斷了阿福所有的哀求:「行了,不必多言。」
話音落下,他拿起御案一側的明黃捲軸,隨手扔給了阿福。
阿福茫然低頭,顫抖著鋪開捲軸。
捲軸緩緩展開,工整遒勁的墨字映入眼帘。
赫然是早已備好的、完整無誤的十城割讓文書。
城池疆域、地界劃分、戶籍駐軍交割寫得清清楚楚,字字分明。
最末尾的落款之處,大啟玉璽的國印鮮紅奪目。
阿福瞳孔緊縮,心底掀起狂喜。
陛下從來沒有想過放棄殿下!
縱使恨鐵不成鋼、心疼國土交割,他終究還是為了手足至親,應下了巫山所有苛刻條件。
就在阿福心神激盪之際,御座上傳來君珩禮的聲音:「你攜此文書返回巫山,交割城池,換回君瀾之。」
「但人救回之後,不必將他送回舂陵王府靜養,直接帶入皇城,禁足京都。」
頓了頓,君珩禮眸光暗下來。
「還有一事,如實回朕。」
「你們此行潛入瑤京,究竟是如何暴露蹤跡,被巫山擒獲的?」
他這位一母同胞的親弟,縱然年少桀驁,膽大不羈,卻絕非魯莽愚蠢之輩。
若無萬全準備,十足把握,他絕對不會貿然孤身涉險,潛入敵國帝都之地。
此番行蹤盡露、狼狽被擒,絕非偶然。
阿福眼底掠過一絲遲疑,神色凝重下來。
他定了定神,如實回稟:「回陛下,殿下此番潛入瑤京,籌備許久,絕非貿然行事。」
「早在數月之前,殿下便派遣大批暗衛先行奔赴巫山瑤京,暗中布設眼線紮根市井,購置了宅院,還打通城中多條隱秘密道,摸清瑤京皇城守備、禁軍換防的全部規矩。」
「入城之時,殿下與屬下盡數改頭換面,偽裝成咸都往來經商的富商巨賈。殿下更是耗費重金,請頂尖巧匠打造了人皮面具,遮掩真容,尋常之人絕對無法識破。」
所有部署周密至極,步步穩妥,本該天衣無縫,全身而退。
偏偏天意弄人,出了最大的意外。
阿福深吸一口氣,頓了頓:「本該萬事周全、絕無紕漏……可那日殿下暗中追蹤巫山鎮守副將,想要探查邊防布防機密,中途意外撞見了一個人。」
「何人?」
「……曾經的昭陽公主。」
「昭陽?」
聽見這熟悉的稱號,君珩禮瞳孔猛地一縮,眼裡滿是錯愕。
自打那日她偷跑出去之後,他便安排了大量人手,不顧群臣非議,執意耗費人力兵力去抓一個不明蹤跡的「逃犯」。
京城內,以及周圍所有的城鎮,他全部派人搜了一遍。
卻遲遲沒有半分線索。
他沒想到他的姝儀這麼有能耐,居然能躲他這麼久。
也萬萬沒有想到, 她居然跑去了巫山國。
「如今的昭陽公主,是巫山現任巫氏族長的女兒。」阿福繼續道。
「當日殿下意外撞見她,便私自出手,將昭陽公主擄走,想要帶她回舂陵。」
「我等原本隱匿極深,無人察覺,正是因為招惹了巫氏聖域,才徹底暴露行蹤,陷入重重包圍,最終寡不敵眾,盡數被擒!」
殿內風聲寂靜。
君珩禮坐在高高的御座之上,久久默然不語。
他垂著眼帘,長睫遮住眼底翻湧的萬千情緒。
低聲喃喃自語道:「巫氏一族……」
「她竟然藏身去了巫山,搖身一變,成了巫氏族長之女……」
他的姝儀,他親自帶回來的昭陽公主,眼下居然成了敵國聖女。
當真是造化弄人。
不過所謂的宿命,從來都不由天道定奪,只由他來定。
不管是誰,她永遠都是他的君姝儀。
從頭到尾,自始至終,唯獨是他的人。
他要重新把她帶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