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周山，最深處。
這裡已經沒有了任何光明，連混沌邪元凝聚的暗紫光芒都無法滲透。
黑暗，純粹的、絕對的黑暗，如同亘古長夜。
青荷跪在虛空之中，一襲青衣早已被鮮血浸透。
獻祭已經持續了三天三夜。
三晝夜，她親手將數萬條生命，送入那道裂縫深處的無盡黑暗。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人跪地求饒，有人破口大罵，有人至死都不知發生了什麼。
她都沒有眨一下眼睛。
此刻，她身後空無一人。
望月跪在遠處，渾身發抖，不敢靠近。那些曾經追隨她的邪族使者，也在那場獻祭中被她親手推入深淵。
為了邪主，一切都是為了邪主。
青荷抬起頭，望向那道懸在虛空的裂縫。
裂縫比之前擴張了何止十倍，橫貫天際，如同一隻巨大的豎瞳，俯瞰著這片即將毀滅的土地。
裂縫邊緣，暗紫光芒瘋狂蠕動，如同某種巨物的睫毛。
快了，就快了。
她深吸一口氣，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那血在半空中化作無數細密的血霧，融入裂縫之中。
裂縫深處，傳來一陣低沉的脈動聲，如同心跳。
咚——咚——咚——
那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密，震得整座不周山都在顫抖。
青荷的眼睛越來越亮。她拼盡全力，雙手結印，將體內最後一絲邪元之力，全部注入裂縫。
然後，她聽到了。
那聲音，從裂縫深處傳來，低沉、渾厚、古老，仿佛開天闢地之前便已存在。
不是語言，而是意志——純粹的、原始的、不可抗拒的意志。
青荷的身體猛地一僵，然後軟軟地跪倒在地。
她低下頭，額頭觸地，渾身顫抖，淚流滿面。
「吾主……」
她的聲音沙啞哽咽：
「您終於……終於要降臨了……」
裂縫深處，那心跳聲越來越密，越來越響。
整座不周山都在隨之顫抖，碎石從山體上簌簌落下，地面裂開無數道深不見底的溝壑。
天空那輪血月，驟然爆發出刺目的光芒，將整片永夜之地照得如同白晝。
然後。
一切都安靜了。
心跳聲停了，顫抖停了，連風都停了。
青荷抬起頭，望向那道裂縫。她的眼中滿是狂熱，滿是期待，滿是——
恐懼。
裂縫深處，一隻眼睛，緩緩睜開。
那眼睛，比不周山還大，比天空還高。
瞳孔是深邃的暗紫，虹膜中流轉著無數扭曲的符文，每一枚符文都蘊含著足以毀滅一方世界的恐怖力量。
它緩緩轉動，掃過這片即將成為它領地的土地，冷漠、貪婪、無情。
然後，它閉上了。
裂縫深處，傳來一陣沉悶的轟鳴，如同山嶽崩塌，如同海嘯席捲。那轟鳴越來越響，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一隻手，從裂縫中探出。
那手巨大無比，五指張開，遮天蔽日，抓住了裂縫的邊緣。
然後，用力一撕。
嗤啦——
虛空，如同布帛般被撕開。
那道橫貫天際的裂縫，猛地擴張了數倍，露出後面那片更加深邃、更加恐怖的黑暗。
黑暗之中，一道龐大的輪廓，緩緩浮現。
那是古神。
它的身軀，如同一座移動的山脈。頭入雲霄，腳踏深淵，周身縈繞著濃稠到極致的混沌邪元。
它沒有固定的形態，身軀在不停地扭曲、蠕動、重組，每一瞬間都在變化。
唯一不變的，是那雙眼睛——冷漠、貪婪、無情的眼睛。
它低下頭，俯瞰著這片渺小的土地。
然後，它張開了嘴。
那嘴巨大無比，仿佛能吞下整座不周山。
喉嚨深處是無盡的黑暗，黑暗之中，隱約可見無數扭曲的面孔在掙扎、哀嚎、沉淪——那是被它吞噬的無數生靈，永世不得超生。
一聲沉吼，從那張嘴中噴涌而出。
吼——
那聲音，不是言語，是意志。是毀滅的意志，是吞噬的意志，是讓一切歸於混沌的意志。
聲音所過之處，虛空碎裂，大地崩裂，不周山上的建築如同紙糊般倒塌。
那些倖存的古族弟子，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被震成齏粉。就連望月那樣的強者，也被震得口噴鮮血，昏死過去。
青荷跪在地上，渾身顫抖，淚流滿面。
「吾主……」
她的聲音，幾乎聽不見：
「您終於……降臨了……」
古神低下頭，看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那目光冷漠得像在看一顆塵埃。
然後，它移開了目光，望向了遠方——望向那片還未被黑暗吞噬的土地，望向那些還活著、還在掙扎、還在反抗的生靈，望向整個天玄大陸。
它的眼中，滿是貪婪。
整個大陸，都是它的養分。
——
與此同時，萬里之外。
天虞帝都，紫薇殿。
慕晚棠站在殿頂最高處，望著西方。
那裡，一道血柱沖天而起，直入雲霄，將半邊天空都染成詭異的暗紅。血柱之中，隱約可見無數扭曲的面孔在掙扎、哀嚎。
那景象，如同末日。
她的臉色，很平靜。但握著欄杆的手，指節泛白。
身後，腳步聲響起。
她沒有回頭。
「陛下。」聶驚天跪在身後，聲音顫抖，「不周山方向，傳來異象。探子來報，那道裂縫……已經撕裂了半邊天空。」
慕晚棠沒有說話。
陸鴻的聲音也響起，同樣在顫抖：「陛下，古神……降臨了。」
慕晚棠依舊沒有說話。她只是望著那道血柱，望著那片被染紅的天空，望著那即將席捲整個大陸的黑暗。
良久。
她輕輕開口：
「末日之戰，終於要來臨了。」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但那五個字，落在聶驚天和陸鴻耳中，卻重如千鈞。
慕晚棠轉過身，望向紫薇殿後殿的方向。那裡，靜室的燈還亮著。那個男人，還在閉關。
她的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溫柔，有堅定，還有一絲說不出的驕傲。
「沈烈……」
她喃喃道：
「你還要多久？」
沒有人回答。只有夜風，從西方吹來，帶著一絲令人作嘔的血腥氣。
慕晚棠收回目光，望向下方那片燈火輝煌的帝都。
那裡，無數百姓還在安睡，無數修士還在巡邏，無數將士還在邊境堅守。他們不知道，末日已經降臨。
但沒關係。
她深吸一口氣，縱身躍下殿頂，玄黑帝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傳令——」
她的聲音，清冷而堅定，在夜空中迴蕩：
「天虞帝朝，進入最高戰備！」
「所有修士，即刻集結！」
「所有城池，陣法全開！」
她頓了頓，望向西方那道血柱，鳳眸之中寒光閃爍：
「這一戰——」
「朕，親自督戰。」
——
不周山，廢墟之中。
八道身影，從倒塌的殿堂里艱難地爬出來。
閻君渾身是傷，嘴角還在滲血。他抬起頭，望向那道遮天蔽日的巨大輪廓，瞳孔猛地收縮。
「那是……」
孫驍川爬到他身邊，抬頭一看，整個人都愣住了。
「臥槽……」
蔡少坤抱著玉盒，渾身發抖：
「這、這就是古神？」
斷水流握著斷劍，臉色慘白：
「這麼大……怎麼打？」
森下君咬著牙，眼中滿是倔強：
「開軍艦……我要開軍艦……」
蛟遲光著膀子，那條早已破爛的星條旗褲衩不知丟到了哪裡，此刻只穿著一條普通的褻褲，望著那道龐大的身影，瓮聲瓮氣道：
「俺覺得……俺的舞……可能救不了大家了……」
張世傑捂著胸口，臉上還殘留著那銷魂的表情，但此刻也變成了憤恨：「最好別讓我摸到他的背後，什麼古神不古神，老子都能拿下。」
馬大師捋著鬍鬚，望著那道遮天蔽日的身影，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年輕人，不要怕。」
眾人看向他。
馬大師負手而立，一副高人風範：
「老朽修行百年，什麼場面沒見過？區區一個古神，何足掛齒——」
話音未落，古神又發出一聲沉吼。那聲音震得整座不周山都在顫抖，八個人東倒西歪，馬大師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孫驍川扶住他：「馬大師，您沒事吧？」
馬大師穩住身形，面不改色：「無妨，老朽這是在感受古神的實力，以便制定對策。」
眾人無語。
遠處，那道龐大的身影，緩緩邁開步伐，朝著東方走去。每一步落下，大地都在顫抖。
那是天虞帝都的方向。
八人組面面相覷。
然後，閻君咬牙站起來：「走！」
「去哪兒？」
「回去。」閻君握緊太虛禁劍，「告訴鬼王，古神來了。」
他轉身，朝山下走去。走了幾步，忽然停下，回頭看向那道遮天蔽日的身影，一字一頓：
「咱們打不過它。」
「但鬼王，能。」
七人對視一眼。
然後，齊齊點頭。
八道身影，踉踉蹌蹌，朝著山下跑去。身後，不周山在崩塌，永夜在蔓延，古神在前進。
末日，真的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