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元國半死不活的喘息聲,還掛在十字鐵架上。
鍾強舉著警用手電,手背青筋繃起。
陳宇剛想往前,他一把用手背攔住。
「退後。」
鍾強聲音壓得很低。
「所有人,別亂動!」
他死死盯著牆角那個閃紅點的針孔攝像頭。
「周啟成。」
「你到底想幹什麼?」
「你手裡還藏著什麼東西!」
聲音砸在空房間裡,悶悶地迴蕩。
喇叭里,傳來一聲很輕的冷笑。
周啟成沒有馬上回答。
下一秒。
「啪——」
「啪——啪——」
頭頂三排白熾燈,一盞接一盞亮起。
慘白的光瞬間灌滿整間屋子。
眾人下意識眯起眼。
等視線恢復,對面那面牆,徹底暴露出來。
阿坤嘴巴張了張,愣是沒擠出一個字。
那是一整面犯罪關係牆。
發黃的舊照片、複印件、檔案單,被圖釘死死釘在牆上。
新生兒病歷封面。
出院複查記錄。
護士夜班排班表。
醫院後門的廢棄車輛通行證。
一張接一張。
密密麻麻,看得人頭皮發麻。
趙彥沒說話。
他的目光從病歷、排班表、車輛通行證上一格格掃過去。
很快,停在了牆面正中。
所有資料的中心,被三根粗重紅線鎖住。
紅線盡頭,連著三個名字。
黎文忠。
鄭彩蘭。
王元國。
每一個名字上,都被紅筆打了一個死叉。
「黎主任。」
廣播裡,周啟成的聲音終於響了。
「當年,你是江城市婦幼保健院婦產科的一把手。」
「所有高危產婦資料,新生兒建檔,都要過你的眼。」
他停了一下。
像是故意給黎文忠留出反應的時間。
「誰家是外地打工的。」
「誰家沒人陪護。」
「誰家孩子出生後有黃疸,需要多次複查。」
「你比誰都清楚。」
「嗡——」
牆上的老式投影儀再次亮起。
一張嬰兒建檔病歷,被放大投在白牆上。
患者姓名欄被塗黑。
可最下方的醫囑一欄,有一行手寫字格外刺眼。
「黃疸偏高,建議多次複查觀察。」
落款簽名。
黎文忠。
原本癱在阿坤肩膀上裝死的黎文忠,猛地一哆嗦。
他那張腫到變形的臉,拼命往下埋。
喉嚨里擠出含混的聲音。
「不……不是我……」
鍾強猛地轉身。
警用手電的強光直接懟到黎文忠臉上。
白光刺得他連眼睛都睜不開。
鍾強一字一句問:
「看清楚。」
「上面的字,是不是你寫的?」
「這些標註,到底是什麼意思!」
黎文忠不停的發抖。
嘴唇乾裂,血沫混著口水往下滴。
滴在濕滑的水泥地上。
不停的重複著那句:
「我不知道……」
「我什麼都不知道……」
廣播裡,周啟成輕嗤一聲。
「黎主任負責篩。」
「鄭護士長。」
「你負責送。」
鄭彩蘭跪在地上,猛地攥緊了自己破爛的衣領。
周啟成的聲音繼續壓下來。
「複查區在哪兒。」
「哺乳室哪天鎖門。」
「臨時觀察床的死角在哪兒。」
「哪條走廊的監控,正好會壞。」
「哪裡最容易把家屬支開。」
「你這個護士長,心裡比誰都門清。」
投影畫面「唰」地一切。
一張值班護士交接表,橫在所有人眼前。
鄭彩蘭的簽名清清楚楚。
在簽名最右側的備註欄,寫著一行娟秀小字。
「三床男嬰,黃疸異常,複查轉移。」
三床。
正是當年周啟成妻子住的床位。
鄭彩蘭像是被抽空了力氣。
她猛地閉上眼,額頭重重磕在冰冷地面上。
「咚」的一聲。
林清悅扶著她的手跟著一顫,臉色也白了。
趙彥攥緊鐵管,牙關咬得發響。
幾塊碎片,在他腦子裡徹底咬到了一起。
原本斷掉的那條線,終於接上了。
「難怪。」
趙彥吸了一口氣,聲音在死寂里格外清楚。
「監控壞了,根本不是意外。」
「是有人提前安排好的轉移窗口。」
他轉頭看向鍾強。
「鍾隊,你剛才說過。」
「周啟成抱著孩子去複查,中途離開不到五分鐘。」
「孩子就從長椅上沒了。」
趙彥抬起鐵管,指向投影上的交接表。
「有人專門盯著他。」
「就卡那五分鐘。」
「先篩人,再支開家屬,然後從監控盲區交接。」
「最後丟到王元國的車裡。」
趙彥冷笑了一聲。
「這哪是巧合。」
「這分明是把醫院後門,當成了分貨點。」
這句話落下。
房間裡更冷了。
孫雪抬起頭,視線越過張佳怡,冷冷落在鄭彩蘭後背上。
「把孩子當貨的人。」
孫雪聲音很平靜。
「最知道怎麼讓貨消失。」
鄭彩蘭身體猛地一彈。
林清悅扶著她,清楚感覺到手底下這個女人抖得越來越厲害。
「滋啦——」
喇叭里的盲音突然加重。
緊接著,第二段錄音被切了進來。
「砰!」
「啊——別打了!我說!我全都說!」
王元國的聲音在錄音里發抖。
恐懼幾乎要從喇叭里溢出來。
「黎主任給名單……」
「鄭護士長拿藍色包被裹好……」
「我只管接貨!」
「貨放到我車廂里,我就開車!」
錄音里的王元國瘋狂求饒。
「我真不知道他們把孩子送去哪兒了!」
「到了指定位置,下一站自然有人來接!」
「我真的不知道啊!」
「砰!」
「砰!」
又是兩聲悶響。
隨後,是周啟成嘶啞到近乎失控的追問。
「我兒子是哪一單!」
「你說!」
「我兒子到底是哪一單!」
錄音在王元國的慘叫聲里戛然而止。
房間裡,死一樣靜。
陳宇死死盯著十字架上的王元國。
手裡的鐵管,被他攥出一聲輕響。
他剛才還覺得王元國被折磨得可憐。
現在只覺得胃裡翻江倒海。
噁心。
真噁心。
鍾強舉著手電,站在原地半天沒動。
臉色黑得嚇人。
喇叭里的電流聲慢慢淡下去。
周啟成的聲音重新響起。
這一次,他沒有剛才那種從容。
「現在,你們知道了吧。」
「我為什麼要費這麼大勁,把他們幾個請過來。」
「我不殺他們。」
「因為死人不會說話。」
「我留著他們這幾條賤命。」
「把他們吊在這裡,一遍一遍地熬。」
「就是要他們告訴我——」
「我的兒子在哪!」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吼出來的。
廣播被震出刺耳雜音。
周啟成的呼吸聲粗重得嚇人。
「十年。」
「整整十年!」
「我每天晚上閉上眼睛,都能聽見他在哭!」
「我不管他們當年掙了多少黑心錢。」
「也不管下一站是誰接的貨。」
「我只要知道一件事。」
他的聲音突然壓低。
比嘶吼更讓人後背發涼。
「我的孩子。」
「現在到底在什麼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