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像潮水一樣退去。
半空中的巨手停在原處。
五根手指彎著。
指甲離周可可的後背,只剩不到半米。
下一秒。
咔。
巨手裂開了。
裂縫從指尖一路爬到掌心。
沒有血。
只有大片黑灰掉下來。
那些黑灰還沒落地,就被一縷光穿透,散成了細塵。
牆上的笑臉也閉上了嘴。
「沈默是賊。」
「沒人信你。」
「沒人記得你。」
那些聲音像被人掐住喉嚨,最後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一張張嘴開始塌陷。
像被橡皮從牆上擦掉。
周可可還握著沈默的手。
她的手指冰得發僵,卻死活沒有鬆開。
沈默低頭看著她。
他眼裡的黑色退得很慢。
先是眼眶邊緣露出一點白。
接著,瞳孔重新聚焦。
最後,那張裂開的臉也一點點恢復。
裂紋合攏。
黑斑褪去。
校服上的污跡消失。
他又變回了那個十六歲的男孩。
只是這一次,他沒有再低頭。
也沒有再用劉海擋住半邊臉。
404一點點安靜下來。
浮島接連落下。
木地板重新拼合。
書桌回到原處。
老電腦的碎屏還在桌邊,但不再閃雪花。
牆上的壁畫慢慢淡去。
只剩西牆最後一格,還停了幾秒。
陳宇站穩後,第一時間看向周可可。
她的手還握著沈默。
陳宇繃了一路的肩膀,這才松下去一點。
趙彥趴在地板上,先摸了摸腳下。
又不放心地拍了兩下。
「回來了?」
他咽了口唾沫。
「真回來了?不是那種迴光返照版本吧?」
王大彪一把將他拎起來。
「你能不能別在這時候說恐怖片台詞?」
張佳怡看著沈默,眼神里還有防備,但擋在蘇婉身前的手已經慢慢的放下。
沈默看著周可可的手。
過了很久,他輕聲說:「你可以鬆開了。」
周可可不停的在搖頭。
沈默頓了一下。
隨後,他很輕地笑了一下。
「我不掉了。」
周可可的眼淚一下砸了下來。
她這才慢慢鬆開手。
指尖離開沈默掌心時,她才發現他的手已經變得半透明。
周可可臉色一白。
「沈默……」
沈默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淺淺的光從他的指尖透出來。
像清晨落在紙上的陽光。
他並不意外。
像是早就知道會這樣。
他抬頭看向404的門。
門外的走廊已經不再扭曲。
封條安靜貼在宿舍門上。
紅字不見了。
那些「我不是賊」兒的字像終於被誰一筆一筆擦乾淨。
他看著周可可胸前那塊「沈默」的名牌。
名牌已經不再冰冷。
上面的字跡淡了些。
404房間裡,冷白色的燈光慢慢暗下去。
眾人下意識抬頭。
窗外原本一片黑。
可現在,那片黑正在退去。
一點灰白從窗沿外冒出來。
然後越來越亮。
清晨的光穿過窗戶,落在床鋪上。
被子是整齊的。
枕頭放在床頭。
書桌上,那本被撕壞又粘好的畫冊攤開著。
膠帶反著光。
相框倒在桌上。
陳宇走過去,把相框扶正。
照片裡的沈默和沈蘭站在校門口。
相框被扶正的那一刻,照片上的裂紋也不見了。
沈默和沈蘭重新站在同一張照片裡。
中間再沒有那道硬生生劈開的白痕。
沈默盯著照片,好一會兒沒眨眼。
他沒有伸手去碰。
周可可小聲問:「你要走了嗎?」
沈默沒有馬上回答。
他轉身看向窗戶。
清晨的光從外面照進來。
他慢慢走到窗邊。
所有人的心都跟著提了一下。
王大彪一步就要衝過去。
「沈默同學!」
陳宇抬手攔住他。
王大彪急了:「不是,他去窗邊!」
陳宇盯著沈默的背影。
「這次不一樣。」
沈默沒有踩上窗台。
他只是坐在窗台內側。
把腳收在室內。
像一個普通學生坐在宿舍窗邊,看早晨的操場。
周可可看著這一幕,手指慢慢鬆開。
他坐在裡面。
窗戶在他身後。
沈默回頭看著所有人。
「幫我記著一件事。」
陳宇站直了一些。
「你說。」
沈默的目光落在牆角的錄音機上。
「葉小雨,她沒有錯。」
「別讓她一直覺得,是自己的錯。」
「她沒能救我,不是她的錯。」
周可可用力的點了點頭。
「我會記住的。」
沈默看了他一眼。
他低頭看著自己越來越透明的手。
指尖已經快看不見了。
「還有我媽。」
404里沒人說話。
沈默抬起頭,看向那張相框。
照片裡的沈蘭笑著。
她牽著兒子的手。
那時候,她還不知道自己會一遍遍來學校,又一遍遍被攔在外面。
也不知道她的兒子在電話里說「挺好的」時,已經躲在被子裡哭了一整夜。
沈默張了張嘴。
「告訴她——」
他停下來頓了頓,喉結動了一下。
「我真的在學校挺好的——」
話沒說完。
他說不下去了。
周可可一下捂住嘴。
眼淚從指縫裡掉下來。
蘇小小也哭出聲。
蘇婉把她抱緊,自己卻別過臉去。
王大彪眼眶紅得厲害。
他咬著牙,低聲罵了一句:「傻不傻啊……」
沈默沒有再把那句話說完。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假的。
也是他最後還想留給母親的一點東西。
別讓她知道我疼。
別讓她知道我怕。
別讓她知道我最後一刻還在等她來。
別讓她知道,她的孩子在學校一點都不好。
陳宇走到書桌前,把相框拿起來。
他看著沈默。
「這句話,我不會照原樣告訴她。」
沈默抬眼看他。
「但我會告訴她,你一直很想她。」
沈默怔了怔。
然後,他慢慢的笑了起來。
這一次,笑意比剛才更清楚。
「謝謝。」
陽光落在他身上。
他的輪廓開始變淡。
先是校服袖口。
然後是肩膀。
再然後是臉。
像一幅畫,被人用很輕的動作擦去。
周可可往前走了一步。
「沈默。」
沈默看著她。
「嗯。」
周可可哽咽著說:「你沒有做錯任何事。」
沈默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他又看向眾人。
王大彪用袖子擦臉,還非要裝作只是擦汗。
趙彥低著頭,嘴唇動了動,最後只擠出一句:「一路……不是,反正你別怕了。」
張佳怡看著他,聲音很低。
「走吧。」
蘇婉輕聲說:「別再困在這裡了。」
蘇小小抽噎著補了一句:「你的畫很好看。」
沈默笑了一下。
「謝謝。」
最後,他看向窗外。
清晨徹底亮了。
風從窗外吹進來。
他抬起手,像想拿起什麼。
可他的手已經快消失了。
就在這時。
窗台上有東西輕輕落下。
啪。
一支深色筆桿的畫筆。
它落在清晨的光里,滾了半圈,最後停在窗台內側。
沈默的身影徹底淡去。
404房間裡,只剩那支畫筆。
還有窗外照進來的朝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