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副會長的性子,還是一如既往的急。」
蒼老平緩的聲音,從側後方的監控死角里傳出。
顧青山拄著那根黑色木手杖,慢慢走了出來。
他先看了眼孫凌寒離開的方向,又把目光落在林峰身上。
林峰沒意外。
「顧老這算守株待兔?」
林峰轉過身,語氣平靜。
顧青山喉嚨里擠出一聲低笑。
「老頭子腿腳慢,跑不過他們年輕人,只能在這碰碰運氣。」
他抬起手杖,在金屬地板上輕輕點了一下。
「江城這塊骨頭硬,他們咬不動。」
顧青山看著林峰,渾濁的眼睛裡沒多少笑意。
「老頭子我倒有幾分興趣。」
他頓了頓。
「林隊長,有沒有膽量,陪我去檔案密庫外層走走?」
林峰聽懂了。
顧青山要報價了。
「顧老的邀請,江城受寵若驚。」
林峰側身讓開通道。
兩人一前一後,走向電梯。
電梯一路下沉。
數字跳到地下十七層時,轎廂輕輕一震。
檔案密庫外層。
這地方林峰白天偽裝來過一次,只是那時候連真正外圍都沒進去。
現在跟著顧青山,他走進了核心長廊。
長廊兩側全是金屬牆。
牆面刻滿繁複封禁陣紋,紋路里有暗光流動。
顧青山走得很慢。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三十年前,漠北。」
顧青山沒有回頭,聲音低了下去。
「我帶隊處理一起靈異事件,被卷進了一個S級鬼域。」
他說得很慢。
像是每個字,都從舊傷口裡摳出來。
「七天。」
「三十二個跟我一起去的兄弟,死得只剩我一個。」
顧青山抬頭,看著頭頂冷白的燈管。
「厲鬼復甦頂到腦門的時候,我手裡只剩最後一張爆裂符。」
「那時候我想著,乾脆炸了。」
「炸那隻鬼,也炸我自己。」
「總比變成那鬼東西的拼圖強。」
他轉過身。
燈光照在他臉上,那些老年斑顯得更深。
「是老會長。」
「他一個人,頂著大半個總部的反對,撞進那個S級鬼域。」
「硬是把我從一堆爛肉里刨了出來。」
顧青山抓著手杖的手,慢慢收緊。
「我這條老命,是老會長給的。」
他盯著林峰。
「別人爭權,是為了自己活。」
「我爭,是因為我不能看著老會長留下的基業,被孫凌寒和沈鎮惡這幫小輩拆成碎片。」
林峰安靜聽著。
「老會長那種人,命比鐵硬。」
顧青山重新邁步,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篤定。
「月夜教會那幫瘋狗,就算全搭進去,也咬不死他。」
「他一定還活著。」
林峰跟在後面,看著老人略顯佝僂的背影。
真感情是一回事。
老會長到底去了哪,又是另一回事。
他不準備繞圈子。
「既然顧老堅信老會長還活著。」
林峰聲音平緩。
「那老會長去京郊前,留在密庫里的最後記錄,您看過了?」
顧青山腳步沒停。
「看過。」
答得很乾脆。
林峰繼續問:「那份記錄,完整嗎?」
長廊里安靜了一瞬。
「足夠判斷方向。」
林峰眼神微動。
兩人走到長廊盡頭。
一扇刻滿暗金陣紋的重型防爆門,擋在前方。
門框兩側嵌著十二根兒臂粗的電晶體。
管子裡流淌著猩紅色液體,起伏不定,像某種活物在呼吸。
顧青山停下。
「沈鎮惡以為握著刀,就能殺出一條血路。」
他冷笑一聲。
「孫凌寒以為攥著天眼後台,就能掐住所有人的喉嚨。」
「天真。」
顧青山抬起手杖。
手杖末端,精準點在防爆門側面的控制台上。
屏幕亮起。
下一秒,一張巨大的全息結構圖,在兩人面前鋪開。
那是京城總部的主防禦陣法。
圖上分成三層。
地下十七層。
地面主樓。
外圍百里封鎖區。
三層區域裡,密密麻麻的陣紋交織成網。
三百六十個陣眼,像一顆顆釘在黑暗裡的冷星。
每一處,都代表著足以壓制高階靈異的力量。
哪怕只是投影,林峰也能感覺到一股沉悶壓迫撲面而來。
像整座總部,都在這張圖里活了過來。
「這是總部最後的殼。」
顧青山看著全息圖,聲音壓得很低。
「外層擋鬼域。」
「中層絕通訊。」
「內層鎮厲鬼復甦。」
他轉頭看向林峰。
「七星級別的馭鬼者硬闖,只要陣法全開,半個月內,也別想撕開一道口子。」
林峰沒有出聲。
目光從那些閃爍陣眼上一寸寸掃過。
顧青山伸出乾枯的手指,在全息圖邊緣一點。
剎那間。
所有冷光全部轉成刺目的猩紅。
整條長廊的靈異濃度,直接往上拔了一截。
林峰體內的九宮盤猛地一震。
預警聲在經脈里炸開。
不是幻覺。
只要陣法徹底啟動,這片區域立刻就會變成一座死牢。
顧青山收回手。
猩紅光芒迅速褪去。
那股壓迫感,也跟著消散。
「這套陣法的核心啟閉權,在我手裡。」
顧青山看著林峰,一字一句說得很慢。
「只要我不同意。」
「沈鎮惡調不出一個完整大隊出京。」
「孫凌寒的高階物資,也別想運進總部中樞。」
林峰眼底微沉。
從剛才陣法變紅的那一瞬起,他的視線就釘在了全息投影的東側邊緣。
三百六十個明亮陣眼之外,有一塊極不起眼的灰暗區域。
它幾乎和背景陰影融在一起。
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那是一個外接節點。
但能量流動是斷的。
在一整套近乎完美閉環的防禦體系里,它像一塊壞死的肉,突兀地掛在那裡。
林峰收回視線,語氣隨意。
「這陣法確實牢靠。」
「不過東邊那個灰色缺口,看著有點彆扭。」
顧青山順著他的話看過去。
手杖落地的節奏,輕輕頓了一下。
「那是當年老會長帶人建總部時,留下的一條舊通道。」
他補了一句。
「廢棄很久了。」
林峰點點頭,沒再多問。
可腦海里,九宮盤已經把那個外接節點的位置、角度、走向,全都刻了下來。
顧青山沒有解釋。
為什麼一條廢棄很久的通道,還留在主陣法圖上。
也沒有解釋。
為什麼這樣一個能繞開總部防禦體系的後門,從來沒出現在公開陣法圖卷里。
林峰心底冷笑。
總部這桌牌局上,果然沒人是白手上桌。
顧青山對老會長的恩是真的。
可這條所謂廢棄舊通道,絕不是拿來紀念總部建設史的。
沈鎮惡要打。
孫凌寒要權。
顧青山守門。
三個人各有各的底牌,也各有各的髒帳。
林峰把那個節點的位置死死鎖進腦海。
直覺告訴他——
老會長徹底失聯前,那段消失的空白,恐怕就藏在這條廢棄舊通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