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飯吃完,周應危把筷子放下,碗裡還剩幾粒米。
他猶豫了一下,端起碗,想把那幾粒扒進嘴裡。
「再給你添一碗吧。」
楚斯年的聲音響起,同時站起身,伸手來接他的碗。
周應危連忙搖頭。
「不用了不用了,我真的飽了。」
右手伸出去想擋一下,卻忘了那隻手今天一直不太聽使喚。
指尖碰到另一隻碗沿的瞬間,手腕一軟,整個碗朝旁邊翻倒過去。
白花花的米飯灑出來,混著碗裡殘留的菜汁油水,連同那隻瓷碗一起,結結實實扣在楚斯年身上。
米飯粘在衣襟上,油漬迅速洇開,在淺色的布料上暈出一片深色,幾粒米順著衣擺滾落,掉在地上。
周應危呆住了,腦子一片空白。
「對不起——」
聲音是抖的,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
他猛地站起來,手忙腳亂地伸出袖子想去擦那些油漬,卻不知道該從哪裡下手。
右手抖得更厲害了,完全不聽使喚,伸出去又縮回來,縮回來又伸出去。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急得眼眶都紅了,聲音越來越急,越來越抖,彎下腰想撿那隻碗,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怕自己又把什麼弄壞。
「我會賠的,您說多少錢,我出洗的錢,我……」
楚斯年伸出手,輕輕把他推開一點點,遠離那些污漬,溫熱掌心落在頭頂,揉了揉頭髮。
「只是一件衣服而已,怎麼比得上你重要呢?」
周應危沒聽清這句話的言外之意,他太慌了,滿腦子都是被弄髒的衣服。
這件衣服一看就很貴,料子好,顏色淺,油漬肯定洗不掉了。
他賠不起的,全部的錢加起來都賠不起。
怎麼辦,怎麼辦……
楚斯年收回手,轉身往臥室走去。
「等一下,我換件衣服。」
很快,臥室門開了。
楚斯年走出來,換了一身米白色的毛衣,寬鬆的灰色褲子,頭髮重新放下來,披散在肩頭。
整個人看起來柔和了許多,像從畫裡走出來的人。
他出來的時候,客廳里已經收拾乾淨了,地上沒有米飯,沒有菜汁,連一點油漬都看不見。
周應危站在玄關處,兩隻手垂在身側,手指緊緊攥著褲縫。
破舊的鞋子已經被他穿回腳上,新拖鞋整整齊齊並排放在鞋櫃邊。
楚斯年走過去,往廚房裡看了一眼,灶台擦過,水槽也洗得乾淨,碗筷整整齊齊碼在瀝水架上。
周應危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低著頭不敢看他。
「先生,我要走了。今天給您添麻煩了,真的對不起。」
楚斯年走到他面前,從口袋裡拿出幾張鈔票遞過去。
「這是你的工錢。」
周應危抬起頭看了一眼,又飛快地垂下眼睛,幾張鈔票疊在一起,是紅色的,有好幾張。
他連忙搖頭,手擺得很快。
「不行不行,我不能要。」
「說好的,你幫我打掃,我給你工錢。」
「可是您家裡本來就很乾淨。而且我還闖了禍,把您衣服弄髒了……那件衣服肯定很貴,我……」
他聲音有些急了,右手又開始不受控制的抖,只能把手縮到身後,用左手按住它。
「之前的五十塊已經夠了,真的夠了。我不能要這麼多。」
楚斯年看著他瘦削的臉上帶著急切,眼眶還紅著,嘴唇抿得緊緊的。
身後那隻手在抖,他自己大概以為藏得很好,可肩膀的抖動根本藏不住。
他把錢收回來。
「那好吧。」
轉身走到沙發邊,拿起搭在那裡的圍巾,淺灰色,軟軟的,摸起來很舒服。
走回玄關,把圍巾展開,繞在周應危脖子上,圍巾很軟,很暖,帶著一點淡淡的香氣。
「外面冷了,路上小心,這條圍巾就送你吧。」
楚斯年看著他,眼睛裡帶著淺淺的笑意。
周應危站在玄關處,脖子上圍著柔軟的圍巾,暖意從頸間一點一點滲進來。
他抬起頭看了楚斯年一眼,嘴唇動了動。
「謝謝您。」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反覆說著謝謝。
說完轉身,打開門,走進走廊,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周應危站在走廊里,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的圍巾,又攏緊了些,往電梯走去。
今天真是遇到好人了。
……
門在眼前合上,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楚斯年站在玄關沒有動,他盯著那扇門,不知道在想什麼。
過了很久,也許只是一小會兒,他垂下眼睛吐出一口氣,很長,像是從胸腔最深處被擠出來,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重量。
轉身走回客廳,從茶几上拿起手機,撥出一個號碼。
那頭接通得很快。
「事情做得怎麼樣了?」
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清淡,聽不出什麼情緒。
那頭說了些什麼。
楚斯年的眉心微微蹙起一點,很快又鬆開。
「也好,這件事儘快做,別露破綻。」
掛斷電話,把手機放回茶几上。
走到窗邊,外面的天已經徹底黑了。
雨停了,路燈亮起來,在地上照出一小片一小片的光。
楚斯年看著那些光,目光有些散,不知道落在哪裡。
他當然想現在就告訴那個孩子真相。
想告訴他,你不是撿來的,你是被偷走的。
想告訴他你該姓謝,該住在寬敞明亮的房子裡,該穿乾淨暖和的衣服,坐在明亮的教室里安心讀書,不用為幾十塊的書本費發愁。
想現在就帶他回去。
可是不能。
謝家那邊還有一群人,無數雙眼睛都盯著謝家的產業。
謝家夫婦走得突然,遺囑雖立,可若是突然冒出一個真少爺,那些人會怎麼想,會怎麼做。
豪門世家,哪有沒心眼子的?
不會當著面說什麼,可背地裡會使什麼手段,誰也說不準。
那個孩子才十六歲,瘦骨嶙峋,一身傷病,在惡意的環境裡養了十二年,連別人微弱的善意都會惶恐不安。
若是貿然把他帶回去,把他扔進那群餓狼中間——
楚斯年閉了閉眼睛。
他原本是想立刻動手的,什麼徐徐圖之,什麼循序漸進,他不想管。
找到了就是找到了,該帶回去就帶回去,該是他的就是他的,那些親戚要怎麼跳,隨他們跳,有他在,誰也動不了那孩子一根手指。
可現在改主意了。
不能急,那孩子需要時間,一下子告知真相會把他嚇壞的。
楚斯年抬手按了按眉心。
可以推遲一段時間,讓那孩子先習慣他的存在,學會接受善意。
可有一件事不能再拖了。
楚斯年睜開眼,看著窗外濃稠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