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敢！」
顧振華氣得聲音都變了調，但眼神里卻閃過一絲慌亂。
斷親書，他差點忘了這茬，那天是被逼著按的手印。
可那玩意兒真要擺到村長面前，道理絕對不在他們這邊。
崔小燕立刻應聲，「好，我這就去請人。」她作勢就要往外走。
「站住！」
張秀蘭的哭嚎戛然而止，她猛地從地上爬起來，臉上閃過一絲憤怒。
叫村長過來，自己一家人又得要被他罵。
有那份斷親書，他們會成了全村的笑柄，也成了反覆無常的小人。
前天他們靠著撒潑勉強沒徹底丟臉，今天要是再被當眾拿出斷親書說道，以後在顧家村就真的抬不起頭了。
顧老三和顧老四也慌了神，他們可以跟顧國韜鬧，可以跟崔小燕撒潑。
但在村長和族老面前，尤其是拿著白紙黑字的憑證，他們沒有鬧的底氣。
不然，村長肯定不會放過他們一家子。
顧振華胸口劇烈起伏，臉色由紅轉青，再由青轉白，他死死瞪著顧國韜。
那眼神像是要把他千刀萬剮，嘴唇哆嗦著，但卻一個字也吼不出來了。
這個兒子，是真的鐵了心，而且手裡握著讓他們無法真正撕破臉的武器。
顧振華指著顧國韜，手指顫抖，最終，所有的憤怒和不甘化作一句色厲內荏的狠話。
「好，你好得很，顧國韜你夠狠，咱們走著瞧。」
說完，他猛地一跺腳旁邊的凳子。
轉身，幾乎是拖著還在發懵的張秀蘭，灰頭土臉地就往回走。
不走又能怎麼樣呢？村長根本不會幫他們家說話，甚至還會落井下石。
崔小燕站在門口，看著那一家四口倉皇逃離的背影，冷冷地關上了院門。
崔小燕回到顧國韜身邊，輕輕吐出一口氣。
「看來，斷親書這東西，有時候比講道理還管用。」
顧國韜望著重新合上的院門，目光幽深。
「他們怕的不是斷親書，是怕在村長和村民面前徹底丟了最後的遮羞布。
這樣也好，經此一遭，他們應該能消停一段時間了。」
第三天一大早，天剛蒙蒙亮，崔小燕就和三妹崔小草收拾妥當出了門。
崔小草如今出落得越發利落，眼神裡帶著這個年紀少有的鎮定，緊緊跟在姐姐身側。
兩人先到了顧振華家的院門外，還沒等敲門。
就聽見裡面傳來張秀蘭的數落和顧老三、顧老四煩躁的頂撞聲，間或夾雜著顧振華沉悶的呵斥。
崔小燕沒什麼耐心，直接抬手拍了拍門板，聲音清晰卻不帶多少溫度。
「顧老三，顧老四，時辰到了，去廠里報到。」
裡面的吵鬧聲像是被掐住了脖子，驟然一停。
片刻後，院門「吱呀」一聲被拉開一條縫，露出顧老三那張灰敗又帶著不甘的臉。
後面還有顧老四和顧老大，他也要去上班了。
「二，二嫂。」
顧老三啞著嗓子，不情不願地喊了一聲。
顧老四則別開臉，悶聲不響。
「二弟妹，你也這麼早啊！」
顧老大現在看到她熱情多了，最主要是怕老二去工廠把他的工作搞掉。
這個工作再不好，也能養活他一家人。
最主要是他現在身上燙傷的地方有很多，就算回村來幹活，恐怕也會被別人嫌棄。
「嗯。」
崔小燕懶得多看他們那副慫樣，轉身便走，「走吧，別磨蹭。」
她跟這三兄弟沒什麼好聊的。
去縣城的路上，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顧老大幾次偷偷打量走在前面的崔小燕，嘴唇蠕動著想說什麼。
可一觸及她那挺直而冷漠的背影，到嘴邊的話就又咽了回去。
顧老四則一直低著頭，踢著路上的石子，不知道在想什麼。
崔小草則始終保持著警惕，時不時回頭瞥一眼這對兄弟，手心裡微微出汗。
到了鋼鐵廠，那高聳的煙囪和空氣中瀰漫的煤煙與金屬混合的味道，讓顧家兄弟的臉色更白了幾分。
找到生產科，盧主任顯然已經等候多時，見到崔小燕，他點了點頭。
目光落在她身後那兩個縮頭縮腦的年輕人身上時，帶上了幾分公事公辦的審視。
「盧主任，勞您費心，這就是顧國硯和顧國凜。」
崔小燕語氣客氣。
盧主任從抽屜里拿出兩張早已準備好的表格，推到桌邊。
「嗯，手續都齊了。
崗位是爐前工一班。
在這裡，簽個字，按個手印。
之後培訓一個星期，可別像你們大哥一樣，這崗位不能有半點馬虎。」
還是要提醒他們幾句，免得到時候出事了，又來找廠里麻煩。
顧老四看著那張表格，像是看到了閻王爺的催命符。
想到大哥現在的樣子，他猛地抬起頭，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盡了，聲音帶著顫抖。
「盧，盧主任，這，這爐前工能不能換其它……」
「不能。」
盧主任甚至沒等他說完，直接打斷，臉色一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廠里崗位安排都是有計劃的，不是菜市場買菜還能討價還價。
你們要是不願意干，門在那邊，現在就可以走，想進廠的人排著隊呢。」
那天顧國韜跟他說得很清楚，不用對這兩個人太客氣。
顧老三嚇得趕緊在桌子底下狠狠踹了顧老四一腳，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願意，願意。盧主任，我們簽，我們這就簽。」
他知道，要是真在這關鍵時刻慫了，回去不僅工作沒了，還得被爹娘和媳婦扒下一層皮不可。
反正來都來，也只能接受。
他哆嗦著手，幾乎握不住筆，歪歪扭扭地在指定位置寫下自己的名字。
又蘸了印泥，那紅色按在紙上，仿佛是他心頭滴出的血。
顧老四見狀，也只能咬著牙，含著淚，照做。
雖然怕這個工作，但也不能在回去種地，那樣真的會娶不到媳婦，那這一輩子就完了。
盧主任利落地收起表格，對崔小燕道，「崔同志，這手續辦妥了，我現在帶他們去車間找班長學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