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老首長布滿溝壑的手指微微顫抖,他想去拿桌上那張滑落的照片,卻幾次都沒有拿穩。
最終,還是蘇文博上前一步,將那張顧青青年輕時的黑白照片,輕輕地放回到了老人家的手邊。
「顧老!我帶了個朋友過來見您,您應該不會介意吧?」
歲陽看到他這表情,就知道他已經猜到了,但蘇文博還是問了一句。
顧老首長乾裂的嘴唇蠕動著,吐出一個名字,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他的視線再次落回顧國韜的臉上,仿佛要將這張臉刻進骨血里。
像,太像了。
顧國韜迎著老人的視線,心臟的跳動沉重而有力。
他沒有開口,只是牽著崔小燕的手,微微緊了緊。
崔小燕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濕熱,她反手用力回握,無聲地傳遞著力量。
她知道,這個男人看似堅不可摧,可面對血脈親情,他比誰都渴望,也比誰都害怕再次受到傷害。
「你……你叫什麼名字?」
顧老首長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顧國韜。」
顧國韜只說了自己的名字,語氣沉穩而清晰。
「多大了?生辰八字是哪天?」
顧老首長繼續問。
「五零年,今年十二月十一就滿三十二了。」
顧國韜一字一頓地回答。
每一個字,都像一顆石子,投入顧老首長本已波濤洶湧的心湖。
出生年月日,分毫不差。
顧老首長的身體晃了晃,趙衛國立刻上前一步,想要攙扶,卻被老人擺手制止了。
他挺直了背脊,像一棵在風雨中屹立不倒的蒼松。
「好,好啊……」
他連說了兩個「好」字,眼眶卻瞬間紅透。
他轉過頭,不再看顧國韜,而是望向窗外那棵高大的梧桐樹。
仿佛在透過層層疊疊的樹葉,看三十年前那個同樣風雨交加的秋夜。
書房裡安靜得可怕,只剩下老人沉重而壓抑的呼吸聲。
崔小燕心裡也有些打鼓,這老爺子到底是什麼意思?認還是不認?
她正琢磨著,卻見顧老首長猛地轉過身,幾步走到顧國韜面前。
他伸出那雙蒼老的手,在碰顧國韜結實的肩膀上輕輕拍了拍。
「孩子……這些年,你受苦了。」
短短一句話,卻像是蘊含了千鈞之力,瞬間擊潰了顧國韜所有的心理防線。
從記事起,他就在顧振華的打罵和張秀蘭的刻薄中長大。
他挨過餓,受過凍,被當成牲口一樣使喚。
他以為自己早就練就了一副鐵石心腸。
可這一刻,當這個素未謀面的老人,用如此心疼和愧疚的語氣說出「你受苦了」這四個字時!
他感覺自己的心像是被一隻大手攥住了,酸澀得發疼。
他的眼眶也跟著熱了起來。
「外公。」
顧國韜喉結滾動,這兩個字,他說得極其艱難,卻又無比清晰。
一聲「外公」,讓顧老首長再也繃不住了。
渾濁的淚水順著他臉上的皺紋滾滾而下,他一把將顧國韜拉進懷裡。
枯瘦的手臂死死地抱著他,像是要將這二十多年缺失的親情,在這一刻全部彌補回來。
「我的好外孫……是外公沒用,是外公對不起你,讓你在外面吃了這麼多苦……」
老人家的哭聲壓抑而痛苦,像一頭受傷的雄獅。
在場的人無不動容。
趙衛國別過頭去,偷偷抹了一把眼淚。
蘇文博也覺得鼻頭髮酸,他拍了拍顧國韜的後背,示意他安慰一下老人。
崔小燕的眼淚也止不住地往下掉,她替顧國韜高興,也為他心疼。
這個男人,終於找到了真正疼愛他的親人了。
哭了許久,顧老首長的情緒才慢慢平復下來。
他拉著顧國韜,讓他和崔小燕一起在旁邊的沙發上坐下,一雙眼睛卻始終沒有離開過顧國韜的臉。
「好,好,真是我的好外孫。」
他拍著顧國韜的手背,又看向崔小燕,「你就是小燕吧?
文博都跟我說了,你是個好孩子,有勇有謀,還救過他的命。
我們國韜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氣。」
「外公,您過獎了!國韜他也很好。」
崔小燕擦乾眼淚,趕緊謙虛地回應。
一家人,這就算是正式認下了。
溫情過後,顧老首長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他眼中的慈愛,漸漸被一片冰冷的殺伐之氣所取代。
「當年是誰、究竟用什麼手段把你換走的?為什麼我的警衛都沒有察覺到?」
他從牙縫裡擠出每一個字,都帶著刺骨的寒意。
他在前線拼命殺敵,保衛祖國,而那些小人卻在後方偷他家外孫。
「張秀蘭,也就是我的養母,懷著孩子從山上摔了下去,剛好摔到郭家村那邊去了。
接著又遇到了狂風暴雨,她就只能在郭家村的破廟裡躲雨,也是在那裡生的孩子。」
「而我也剛好是在那個破廟裡出生的,至於張秀蘭是怎麼把我換走的,我沒有證人證明這一點。
我只知道,我確實是在那個破廟被張秀蘭抱回顧家村的。
這一點,我三叔三嬸還有村子上很多人都知道。
她一個孕婦突然不見,當天很多顧家村人都出去找過她。」
「由於她是從山上摔下去的原因,所以導致她肚子裡的孩子傷了腿。
這一點是我懷疑我不是親生的之後,旁敲側擊時聽張秀蘭說過一嘴。
開始我還有些不相信,後來魏新明說我跟首都某個人長得很像。」
「再加上張秀蘭和顧振華夫妻倆對我的態度,讓我更加懷疑我不是他們親生的了。
通過魏新明,我有機會來首都後,我就慢慢在調查我的身世。
在我見過陸建黨之後,我基本就能確定,我不是張秀蘭親生的孩子。
因為陸月梅跟我養母張秀蘭太像了,而且張秀蘭和顧振華夫妻倆也承認了陸月梅是他們的親生女兒。」
顧國韜把他知道的和調查到的,都一口氣全部說了出來。
顧振華夫妻倆確實私底下說過,陸月梅是他們的親生女兒。
這一點,李暮跟蹤張秀蘭他們的其中一個手下,就親耳聽到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