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塵的房間。
窗戶邊，江塵和素塵相對而坐。
兩杯花茶，茶香隨著溫熱四溢。
一點白霧裊裊升騰，鑽出窗戶外。
江塵微微垂首，略微渾濁的茶湯里，倒映著一道絕艷倩影。
再次抬眸，素塵始終端坐著，望著窗外。
她靜下來後，身上那股飄然出塵的氣息只會比平時更上一層樓。
素塵看窗外，江塵看她。
一切都那麼自然。
「昨天有見到宋卿月嗎？」
素塵終於開口了。
但她問出的問題，江塵感到很意外。
他是知夏說過的，當初在顧家老宅，眾女和宋卿月對峙，素塵差點沒忍住動手。
但最後，素塵只是拿回了那串她親自開過光的夫運石。
以江塵對素塵的了解，那時候的她已經做到最極致的克制了。
要是宋叔不在場，素塵絕對會動手。
表面上，素塵不染凡塵俗事，飄逸似仙。
實際上，她脾氣比誰都火爆。
魏雨桐那個假小子母老虎，跟真正發火的素塵相比，那都是小巫見大巫。
「沒有見到。」
「她似乎知道我和夢寒要回去。」
「所以提前離開宋家了。」
江塵沒有任何隱瞞。
關於卿月的下落，他也只知道這麼一點。
素塵端起茶杯，紅唇輕貼在茶口處抿了一小口：
「那她還挺有自知之明的。」
「不算蠢。」
素塵仙音平靜，但江塵看到了她放在桌上的左手，悄然攥緊成拳。
氣性很大！
江塵伸手，在素塵有勁的小拳頭上輕拍了拍。
緊接著，在素塵鬆手的間隙，握住了她整個手掌。
她的掌心和滑滑嫩嫩的手背相比，完全就是兩個極端。
掌中的繭有些硬，皮膚也有一點粗糙。
她每天起床都會拿著太祖劍練劍法。
平時打坐誦經也會手拿流珠撥弄。
日積月累下，哪怕素塵底子再好，也難免規避。
素塵柳眉微蹙，放下茶杯的同時，如一潭靜水的美眸，也泛起了漣漪。
「這樣很癢……」
江塵細細撫摸她掌心的動作，更像是在撓她的癢肉。
「好。」
江塵應了她一聲後，很乖巧的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他正想收回手。
忽然，素塵主動又握住了他的手。
江塵瞳孔微顫，抬頭看向了素塵。
此刻，素塵那一雙清眸里，迸發出了讓江塵心顫的神采。
借著這個獨處的機會，她要把埋在心裡的話，徹底說了出來。
「沒找到塵兒之前，我覺得只要能找到你，此生就算無憾。」
「可當我和塵兒再次相遇，再次圓滿，我卻又開始焦慮了。」
「我能為你做的事情太少了。」
「我想不透，究竟是我真得想對你更好一點，還是說我也想跟她們暗暗較勁，想多占據一點你的時間。」
「原來，我也會感到不滿足。」
欲望！
哪怕是素塵這樣從小就在道觀長大，向來清心寡欲的人，也會有欲望。
欲望之下，是更多的欲望。
最初的執念是找到江塵。
如今的執念是如何更好的陪伴他。
或者說，更靠近他一些，讓他能多關注到自己一點。
江塵並沒有著急回應素塵。
而是起身，在素塵疑惑的注視下，搬起了椅子和她並排坐在了一起。
剛坐下，江塵便將自己的手重新放在了素塵的掌心中。
素塵沒有反應，就這麼靜靜地看著江塵。
「牽我手呀，師傅啊。」
「就這麼想放開我嗎？」
江塵嘴角帶笑，肩頭還輕輕碰了碰素塵的肩膀。
那一瞬間，素塵心裡情緒複雜到了極點。
江塵這小動作，就像一個撒嬌的小孩子，在問長輩尋求關懷。
她心底的保護欲也被徹底勾了起來。
緊緊地握住了江塵的手，沒有再鬆開。
江塵感受到了素塵那不小的力氣。
素塵越是握得緊，說明她越在乎自己。
「你看，師傅，這樣我們是不是就在一起了？」
「並不是只有我的時間才是時間。」
「是我們兩個人共同擁有的這一刻，才是屬於我們兩個人的時間。」
「無論缺少了誰，這都不是完整的。」
「就這麼簡單的動作，根本不需要做什麼驚天偉地的事情。」
江塵說話的聲音平靜柔緩。
像一道山間涓流，沁人心脾，帶來讓人舒心的涼爽。
素塵那顆不安的心似乎也被抹去了一些陰霾。
「師傅能為我做的事情有很多，但我只希望師傅做一件事情。」
素塵緩緩轉頭，凊眸中帶著幾分期冀：「什麼事情？」
江塵迎著她清澈如水的視線，回望著他那一雙不染塵埃的清眸。
「我只希望你一直在就好。」
「在我手心裡，在我眼睛裡，在我的身邊。」
「在我的心裡，在我的生活里。」
素塵紅唇微張，清眸微微顫動！
越發急促的呼吸聲，幾乎清晰可聞。
她明明很開心，心裡很溫暖，可卻笑不出來。
怎麼也笑不出來。
反倒是讓眼角的酸澀趁虛而入。
想說話也說不出口。
仿佛有一團棉花堵在了喉間，堵住了所有想說的話。
江塵牽著素塵的手，放到自己大腿上，然後輕緩而有節奏地輕拍著她的手背。
「你不滿足，只是因為太愛我了，太在乎我了。」
「師傅應該感到高興，而不是以此來責怪自己。」
「當然，其實也怪我。」
「我要是能多和你說說話，或許師父就不會有這樣的感覺了。」
「但我想說，其實我真的很滿足現在的狀態了。」
滿足……
素塵隱約間仿佛聽懂了江塵的意思。
但他心裡的想法，終歸是要靠自己說出來的。
江塵看著她微微泛紅的清眸，又是輕笑了兩聲：
「師傅，光是看著你，我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每一次被你嚴厲管教，每一次和你聊天說笑，每一次不經意的對視。」
「都是你在告訴我，你愛著我，而我江塵十分幸運的擁有了這樣的你，擁有了屬於你的偏愛和時間。」
「你真的好漂亮，漂亮到我見到別的女人，心裡都會下意識說一句，切，還不如我師傅好看。」
「但絕美的容顏只是你最不起眼的一個特點，你擁有著最沉默，也最堅定，也讓我最珍惜最感動的感情。」
江塵深吸了一口氣。
素塵親眼看著江塵眼眸發顫，直至眼眶微紅。
她的心也跟著一抖。
她不知道江塵心裡在想什麼。
但她清楚，接下來江塵要說的話，絕對會讓她終生難忘。
江塵微抿了抿嘴唇，這才微顫著唇開口：
「為了我，你義無反顧的離開生活了 20 餘年的道觀。」
「為了我，你甚至不惜違背從小遵守的清規戒律，與我結下道婚，和我在月下許下誓言。」
「為了我，你轉了教派。」
「為了我，你踏足了原本不屬於你的紅塵俗世。」
「為了我，你甘願從皓月變為螢火，只是不想太過刺眼，灼傷她們，灼傷我……」
「這樣完美無缺的你，全心全意的守護著我，我又怎麼會再奢求更多呢？」
「所以，哪怕你只能在我身邊多待一秒鐘，那一秒鐘，也是值得我回味一輩子的。」
啪嗒…
眼淚滴落在了地板上。
素塵顫抖著手，抹掉了江塵臉頰上的淚痕。
都說女人一哭，男人就輸。
殊不知，角色倒轉過來，也是一樣的。
素塵聽著江塵的肺腑之言，感動到說不出話來。
可看著江塵流下眼淚，她又心疼到手足無措。
就連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塵兒…塵兒不哭。」
「師傅在呢，師傅不會離開你的。」
「一輩子都不會。」
素塵心裡亂得不行。
只能一個勁地把江塵的腦袋摁入自己懷裡。
緊緊地擁著他，不肯鬆開。
她閉著眼，臉頰緊貼在江塵的頭頂上。
手輕輕在江塵的背上輕拍著。
眼淚卻早就偷偷從眼縫中溜了出去。
耳邊還在迴蕩著江塵剛才說過的那些話。
她只能拼命緊抿紅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這一刻，她內心深處對江塵原本就無比洶湧的愛意，也再度發生了轉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