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繩子嗎?」他回頭喊了一聲。
蘇檀從雜物間裡翻出一捆麻繩,扔給他。
麻繩是沈家當年的舊物,在雜物間的角落裡放了三年,表面長了一層白色的霉斑,但拽了兩下,還算結實。
鄭毅把麻繩系在井台邊的石柱上,另一端綁在自己腰上,翻過井沿,踩著井壁上的石縫往下爬。
井壁上的石頭很滑,青苔糊了厚厚一層,腳踩上去要試探好幾次才能找到著力點。
井裡的光線越來越暗,頭頂上的天空變成了一個小小的、藍灰色的圓,映在水面上,圓得像是用圓規畫的。
他下到接近水面的時候,停下來,往井壁上摸。
沈懷遠是個謹慎的人,他在地窖里藏了女兒,在井裡也可能藏了東西。
井壁的石頭縫裡塞滿了淤泥和碎石子,他一塊一塊地摸過去,摸到第三塊的時候,手指碰到了一樣硬邦邦的、不是石頭的東西。
他摳出來——是一個鐵盒子,巴掌大小,鏽得厲害,盒蓋和盒身鏽在了一起。
他把鐵盒子揣進懷裡,拽了兩下繩子,上面的人把他拉了上去。
鐵盒子被放在正廳那張缺了腿的八仙桌上。
鄭毅用匕首撬開了盒蓋,鏽屑簌簌地掉在桌面上,堆成一小撮紅褐色的粉末。
盒子裡沒有金銀,沒有銀票,只有一封信。
信封是油紙做的,封口處用火漆封著,火漆上蓋的印記已經模糊了,但形狀還能辨認——不是沈懷遠的私章,是一個沈鳶從未見過的印記。
沈鳶把信拿出來,翻開。
信紙很薄,疊了四折,紙面上是她爹的筆跡。
字寫得很小很密,像是在寫這封信的時候有很多話要說,但紙不夠用。
信的抬頭沒有稱呼,直接就是正文——
「如果有人在井裡找到了這個盒子,說明我已經不在了。
不要去找官府,不要去找江湖人。
收到這封信的人,不管是沈家的故交還是陌路的好心人,我只求你一件事——我女兒叫沈鳶,她當時應該在地窖里。
如果你找到她,把這封信交給她。
如果找不到……就算了。」
後面寫的是魏承淵的名字,寫的是那批軍械的來龍去脈,寫的是賞器會上那個筆洗的來由,寫的是他事後發現了不對、開始暗中收集魏承淵的證據,寫的是他還沒來得及把證據交出去就等來了那個晚上的刀光。
信的末尾,語氣忽然變緩了,像是寫到後面,他的手已經不穩了——
「阿鳶,爹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這封信。
爹沒用,沒保護好這個家。
你要是還活著,別想著報仇,找個安穩的地方好好過日子。
那個天青釉的筆洗,我摔碎在書房的地上了。
碎就碎了,別心疼。
東西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活著,比什麼都強。」
沈鳶看完了信。
她把信紙疊好,重新放回鐵盒子裡。
她的手指很穩,疊信紙的動作很仔細,沿著原來的摺痕一道一道地折回去,折得分毫不差。
然後她把鐵盒子蓋上,抱在懷裡。
「他到最後都沒告訴我,他把證據藏在哪裡了。」她說。
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在回答一個很久以前有人問過但一直沒有得到答案的問題。
「他藏了。」鄭毅說,「只是他來不及告訴你。」
沈鳶抬起頭看著他。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寫了這封信。
一個人如果不知道東西藏在哪,不會專門在信里說『別想著報仇』。
他說『別想著報仇』,說明他知道你有報仇的辦法。
他只是不希望你走那條路。」
沈鳶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鐵盒子抱得更緊了一些。
清理工作持續了整整兩天。
附近的鄰居起先只是遠遠地看著——這些鄰居在沈家滅門之後的三年裡,從來不敢靠近這座宅子,都說這裡鬧鬼,到了晚上有女人在哭。
但住得最近的那個鄰居,一個姓田的老太太,第一天傍晚的時候端著六塊桂花糕走到門口,探頭往裡看了看,看到蘇檀正踩著梯子在換正廳的窗紙,看到沈鳶蹲在井邊洗抹布,看到鄭毅扛著一根替換用的房梁從後院走過來,肩膀上落滿了木屑。
「你們這是——」田老太太端著桂花糕,站在門口不敢進來,腳踩在門檻外面那塊被撬走了銅皮的門板影子上。
「修房子。」蘇檀頭也不回地說,手裡的漿糊刷子在窗欞上來回地抹,動作又快又勻,她做這種細緻的活居然也很在行,看不出是一個用刀的女人。
「修好了……住人?」
「住人。」沈鳶站起來,把抹布搭在井沿上,走到門口,接過田老太太手裡的桂花糕,「田婆婆,進來坐。
院子裡還沒收拾好,正廳里有椅子。
椅子腿斷了,但還能坐,我墊了塊磚頭。」
田老太太進了院子,看到那片深褐色的痕跡已經被沖洗過了,痕跡還在,但上面覆了一層薄薄的新土,土裡插了三根香。
香還在燃著,青煙筆直地往上升,升到半空中被風一吹,散成了幾縷若有若無的灰白色絲線,融進了鉛灰色的天光里。
田老太太坐在那張墊了磚頭的太師椅上,把沈鳶從頭到腳看了三遍,然後開始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一邊抹眼淚一邊絮絮叨叨地說——「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你滿月那天你爹請了整條街的人吃酒,你娘穿了一件石榴紅的裙子,好看得不得了,我那天還說這丫頭長大了一定跟她娘一樣好看,誰知道後來出了那種事,我們都以為沈家沒人了,誰知道你還活著,你活著就好,活著就好……」她說到最後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翻來覆去就是「活著就好」這四個字,每個字都被眼淚泡得軟塌塌的。
沈鳶蹲在她面前,握著她的手,沒有說話。
桂花糕放在桌上,糕面上撒著金黃色的干桂花,已經涼了。
第二天,來幫忙的人多了。
田老太太回去之後,把沈家丫頭回來了的訊息傳遍了半條街。
先是一個姓陳的木匠扛著工具箱來了,他以前是沈家貨棧的船工,後來傷了腰不能上船,就改行做了木匠。
他的手藝算不上多好,但他把正廳那張八仙桌的斷腿一根一根地修好了,榫頭重新削過,楔子重新打過,修完之後桌面穩穩噹噹的,刀砍的豁口還在,但被他用木屑拌膠填平了,看上去像一道顏色略深的疤。
然後是一個姓劉的鐵匠,他帶了風箱和鐵砧來,在院子裡架起了爐子,把那些被撬掉的門環重新打了新的裝上去。
新門環不是銅的——銅太貴了,他用的是鐵。
鐵門環打在楠木門板上,黑漆漆的,和原來的銅皮釘孔配在一起,像是新傷疤疊在舊傷疤上。
他打鐵的時候火星四濺,落在院子裡的枯草上,差點著了火,被蘇檀一腳踩滅了。
劉鐵匠撓著頭,連聲說對不起,蘇檀看了他一眼,說你繼續打,別打到腳上就行。
鄭毅做的事跟他們都不一樣。
他找了幾個泥瓦匠,把後院那截塌了的院牆重新砌了起來。
砌牆用的磚一部分是從廢墟里撿出來的,一部分是從城外的磚窯拉回來的。
舊磚和新磚顏色不一樣,舊磚發黑,新磚發紅,砌在一起之後,那道牆看起來像是打了補丁的衣服——每一塊補丁都告訴你,這裡曾經破過。
砌牆的時候,隔壁巷子裡的一個教書先生路過,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教書先生姓周,五十來歲,留著一把山羊鬍子,眼睛很小但很有神。
他看著鄭毅把一塊舊磚放在泥漿里壓實了,又拿起一塊新磚比了比對縫,然後開口問了一句:「你是沈家的親戚?」
「不是。」鄭毅沒有停手裡的活。
「朋友?」
「算吧。」
「那你是做什麼的?」
鄭毅把一塊磚放好,用泥刀刮掉多餘的泥漿,轉過頭看著周先生。
他想了想,發現自己確實不好定義自己是做什麼的——在北地打獵,在湖州打架,在臨安翻牆綁人。
沒有一樣能正兒八經地說出口的。
「什麼都做一點。」他說。
周先生捋了捋山羊鬍子,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然後走了。
過了一陣他又回來了,手裡拿著一卷紅紙和一支毛筆。
「新宅重修,應該寫副對聯。
我來寫,就當是給沈家添點喜氣。」周先生把紅紙鋪在井台上,用井水研墨,墨汁在硯台里慢慢地化開,他用筆尖蘸了墨,略一沉吟,寫了上聯:「舊宅重光,門前桂樹迎新燕。」下聯他想了更久,筆尖在紙面上方懸了好幾息,然後落筆:「故園再啟,牆外青山送好風。」
「橫批?」沈鳶問。
「橫批只有兩個字。」周先生寫下最後兩個字——「鳶歸」。
沈鳶看著那個「歸」字,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她只是把對聯接過來,貼在正廳門框上,左邊一張,右邊一張,橫批貼在門楣上。
門楣上的舊釘孔還在,她把橫批的四個角按在釘孔的位置,用手掌拍了兩下,拍實了。
她的手掌上沾了漿糊,紅紙的顏色蹭在掌心,像是染了一層淡淡的胭脂。
傍晚的時候,所有人都走了。
木匠收了工具箱,鐵匠搬走了風箱,泥瓦匠洗了手,周先生卷了剩下的紅紙帶回去說要給自家也寫一副。
院子裡安靜下來。
正廳里點了一盞油燈,燈芯是新換的,火苗很穩,把修補過的桌椅和剛糊好的窗紙都染上了一層暖黃色的光。
新窗紙在燈光的映照下變成了半透明的米白色,上面映著窗外桂花樹的枯枝影子,被風吹得輕輕搖晃。
鄭毅坐在井台邊上,用一塊磨刀石磨匕首。
這把匕首跟了他很多年,刀刃上沒有缺口,只有一些很細的、肉眼幾乎看不見的卷刃。
他用磨刀石慢慢地推,每推一下,磨刀石就發出一聲細細的、金屬和石頭摩擦的聲音,像是蛇在沙地上爬行。
磨刀石上的水混著鐵屑淌下來,滴在井台下面的青磚上,染出了一道暗灰色的痕跡。
沈鳶端著一壺茶從灶房裡出來。
灶房是今天下午剛收拾出來的,鍋碗瓢盆都是鄰居送的——田老太太送了一個用了二十年的銅壺,陳木匠送了一副新筷子,劉鐵匠送了一口鐵鍋。
沈鳶把銅壺裡的茶倒進兩個粗瓷碗裡,一碗遞給鄭毅,一碗端在手裡,在他旁邊坐下來。
茶是便宜的粗茶,泡出來顏色發紅,喝在嘴裡澀澀的,但有一股很濃的茶香。
熱氣從碗口升起來,在她面前形成了一片小小的白霧。
「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鄭毅接過茶碗喝了一口,把磨刀石放到一邊。
「把船跑起來。」沈鳶說,雙手捧著茶碗,茶水的熱度透過碗壁傳到她掌心裡,她低下頭看著碗裡晃動的茶水,「湖州到臨安的水路我爹以前跑了好幾年,碼頭上的老夥計我都認識。
貨棧的鋪面雖然被魏家占了,但府衙判回來了。
明天我就去碼頭找那些老夥計,問問他們願不願意回來。
工錢按當年的標準算。」
「你一個人忙得過來?」
「忙不過來也得忙。」沈鳶喝了一口茶,「再說了,你不是還在這裡。」
鄭毅沒接這句話。
他看著院子裡那片新鋪的土,土下面埋著三年前的痕跡。
香已經燒完了,剩下三根竹籤插在土裡,像是三根沒有線的針。
「你爹說的證據,你打算找嗎?」
沈鳶沉默了一會兒。
她捧著茶碗的手指收緊了,指甲蓋在碗壁上壓出了一道白色的印子。
「找。」她說,「但不是現在。
現在把家修好,把人找回來,把生意做起來。
等這些都做好了,我再去找那些東西。」
「為什麼?」
「因為我爹在信里說,讓我別想著報仇。」沈鳶轉過頭看著鄭毅,油燈的光從正廳的窗戶里漏出來,照在她半邊臉上,另外半邊臉藏在夜色里,明暗交界線剛好落在鼻樑上,「他不是怕我報不了仇,他是怕我報了仇之後發現什麼都沒剩下。
所以我先把家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