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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2章 日落之前

2026-09-25 14:54:11 作者: 一錢青黛

  夢魘的人不怕死,但怕被活捉。

  活捉了才能問出東西。」

  她說話的時候,季小雲從船篷里探出頭來,手裡還攥著那條撕破的灰藍色布條,看著碼頭上這幾個正在部署任務的人。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布條,把它放在船舷上,然後站起來,走到柳七身邊。

  她伸手整了整柳七被晨風吹歪的衣領——動作很輕,輕到像是在撫平一塊繡面上的褶皺,然後轉頭看著鄭毅。

  「桃花橋那個,我去。」她說。

  柳七的嘴張了一下。

  季小雲在他開口之前就堵住了他的話:「桃花橋橋墩下是你前年冬天藏身的地方。

  你在那裡蹲了四十天,我給你送了四十天的飯。

  那個位置在橋墩東側,河面上有一塊凸出的石台,剛好能藏一個人。

  夢魘的人如果去蹲守,一定會選那個石台。

  

  因為那是唯一一個能同時看到橋上和橋下兩個方向的位置。

  我知道從哪裡繞後。

  從橋對面的染坊後門進去,翻過兩道矮牆,能直接下到橋墩背面。

  他不會看到我。

  除非你在那蹲了四十天,否則沒有人比我更熟桃花橋。」

  柳七沉默了一息。

  然後他把左手按在季小雲的肩上。

  「別從染坊翻牆。

  染坊養了一條狗。

  從河對面的米行後門進去,米行後門從來不鎖,廚房窗戶對著橋墩。

  走窗戶。」

  季小雲點了點頭,轉身從船舷上拿起蘇檀借給她的那把短刀,把刀別在腰間。

  她的手指在刀柄上扣了一下——不太習慣,但握得很緊。

  老陳從船篷里探出頭來,看著這群人圍在碼頭上分派任務的背影。

  蘇檀在講解各個蹲守點的地形特點,聲音清冷而平穩,像是在做戰前簡報。

  前任掌門在一旁整理袖口,把幾根散落的絲線從袍子上拈掉,姿態悠閒得像是要去赴一場茶會。

  柳七蹲在地上用匕首在船板上刻了一張簡易的地圖,每一個位置都標了距離和路線。

  鄭毅站在旁邊,偶爾伸手在圖上點一下,指出某個位置的視線死角。

  陽光從東邊照過來,把每個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長。

  他把蘇檀的袍子疊好,放在船篷門口的乾爽處,袍子的墨綠色在晨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然後他扶著船舷站起來,拿起那根竹篙,把船篷門口的油布帘子挑開,讓陽光照進來。

  陽光落在他背上的三個字上,已經結了痂的筆畫在光下看起來像是用硃砂寫的。

  他轉過身,對著季小雲招了招手,嘴裡發出一個含混的音節。

  「他說什麼?」季小雲問。

  柳七看了老陳一眼,老陳的手指在竹篙上一下一下地敲著,像是在敲摩斯密碼。

  「他說,『最後一個地方,把我也算上。

  我在鋪子裡裝聾裝了二十年,今晚不想再裝了。

  』」

  季小雲走過去,把老陳扶著坐下來,沒有說不行。

  她知道說了也沒用。

  這個人在緙絲鋪里坐了十幾年,把所有聲音關在耳朵外面,看著夢魘的人從他的鋪子門口走進走出,看著呂墨林在墨鋪里獨自記錄那些血債,看著柳七在逃亡和潛伏之間反覆掙扎。

  他裝了十幾年聾,現在他不裝了。

  蘇州城的霧氣已經完全散了。

  運河上的貨船開始起錨,船工的號子聲從遠處傳來,一長一短,像是在喊什麼人的名字。

  碼頭上的野狗不知什麼時候回來了,蹲在貨箱旁邊舔爪子,偶爾抬起頭看看那群站在晨光里的人。

  鄭毅把前任掌門給他的燈籠掛在船塢入口的柳樹枝上。

  燈籠罩子在陽光下顯得格外舊,紙面上有幾道裂紋,但整體還撐得住。

  風吹過來,燈籠在枝頭輕輕晃了一下,沒有滅——雖然裡面早就沒有蠟燭了。


  「日落之前。」他說。

  霧散盡之後,石碼頭上的水汽被太陽曬成了薄薄一層白煙,貼著河面走,碰到船底就散開。

  鄭毅蹲在碼頭邊,用河水洗了臉。

  冰涼的水浸到眼角,他眯起眼,看見對岸柳樹的影子斜躺在水面上,像幾條墨綠色的蛇。

  前任掌門把燈籠掛回柳枝上,從袖子裡摸出半塊硬餅,掰成三份,一份遞給鄭毅,一份遞給蘇檀,第三份自己咬了一口。

  「都別吃太飽。」他邊嚼邊說,「日落之前還有時間,先去踩點。」

  蘇檀接過餅,沒吃,揣進懷裡。

  她走到鄭毅身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胥門那個,我走水路。

  從盤門水門下潛,貼著城牆外沿游過去,蘆葦盪在胥門外閘口北側,有一段浮橋能落腳。」

  「浮橋?」鄭毅抬眼。

  「漕運廢棄的浮橋,木板朽了一半,但鐵鏈還掛在石柱上。

  我能在鐵鏈上站住,他不能。」蘇檀說。

  鄭毅點頭:「別用刀。

  你刀上有反光,蘆葦盪開闊,日落前水面全是金的。」

  蘇檀說:「我拿布纏上。」

  她轉身去船篷里找布。

  季小雲從船篷里出來,腰間別著蘇檀給她的短刀,手裡還拿著一塊磨刀石。

  她把短刀拔出來,刀口在磨刀石上蹭了兩下,聲音又尖又細。

  柳七靠在船舷上看她磨刀,皺眉:「你知道怎麼磨?」

  「我磨繡花針。」季小雲沒抬頭,「刀也是鐵。」

  柳七沉默一瞬,說:「把刀尖磨鈍一點。」

  季小雲抬頭:「為什麼?」

  「你是去制人,不是殺人。

  刀尖太利,你一緊張就容易刺深。

  鈍了不會滑進骨頭。」柳七說著,用左手從她手裡拿過短刀,在磨刀石上橫著推了幾下,然後還給她,「別對著喉嚨,對著腿後側。

  那裡有根大筋,劃斷了人就站不起來。」

  季小雲把刀插回腰間:「我知道,我又不是沒殺過雞。」

  柳七嘴角動了動,沒接話。

  老陳換了一身灰布短衣,從船篷里出來,腳上套了雙舊草鞋,小腿用布條纏緊。

  他走到鄭毅面前,用竹篙在青石板上點了兩下。

  鄭毅抬頭看他。

  老陳抬起右手,比了個「六」,又指了指自己的腰,比了個割喉的動作,然後點頭。

  「老陳說,運河稅務司後門的那個,以前在他鋪子隔壁的茶館裡跑堂,他見過那人後頸上有條疤,形狀像蜈蚣。」柳七翻譯。

  鄭毅站起來,把匕首別在身後:「城北廢棄糧倉,我去。

  老陳帶路。」

  老陳搖頭,指了指柳七,又指了指自己,做了個推船的動作。

  柳七說:「他說他跟你去,我留在這裡看船。

  他認得城北糧倉後面的暗渠。」

  鄭毅看著老陳:「能走?」

  老陳把竹篙往地上一撐,整個人站直了,背上的傷口繃帶在衣服下面鼓出來一塊。

  他咬了一口硬餅,沒說話,轉身就往碼頭上走。

  前任掌門把最後一口餅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餅渣:「那我也走了。

  水巷子繡莊對面,我熟。

  那個繡莊的老闆娘以前在狂刀門學過兩年刀,後來嫁人了。

  門口那棵槐樹下面有個狗洞,我鑽過。」

  他帶著一個外勤弟子從碼頭南邊的小巷子拐了進去。

  蘇檀纏好了刀,也走了。

  她走的是碼頭東邊,沿著河岸往盤門方向。

  鄭毅和老陳帶著兩個外勤弟子,沿著運河往北走。

  太陽已經到了頭頂,把他們的影子壓得很短。

  河面上的光碎成一片,風吹過來,帶著水草和死魚混在一起的氣味。


  老陳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穩。

  他帶著鄭毅專挑河埠頭邊上的窄巷走,巷子兩邊是高高低低的黑瓦牆,牆根長著一片片青苔。

  走到一條死胡同里,老陳伸手推開一扇斜靠在牆邊的破門板,後面是一個半塌的柴房。

  柴房裡有條暗溝,溝壁上用木樁搭了簡易的踏腳。

  「你讓我鑽這個?」鄭毅看著黑乎乎的溝口。

  老陳沒理他,已經矮身鑽了進去。

  鄭毅回頭看了一眼兩個外勤弟子,示意他們在外面接應,然後跟著鑽了進去。

  暗溝裡又濕又臭,腳底下是滑膩的淤泥。

  鄭毅用袖子捂住口鼻,老陳在前面走得飛快,偶爾伸手在溝壁上摸一下,像在找記號。

  走了約莫半刻鐘,前面透進一道光。

  老陳用竹篙把頭頂一塊木板頂開,爬上去,伸手拉鄭毅。

  鄭毅爬出來,發現自己站在一片荒草叢生的空地上,身後是一排坍塌的土牆,前面就是城北廢棄糧倉。

  糧倉是前朝的老建築,屋頂塌了一半,牆上的白灰剝落了,露出裡面的土坯。

  大門用鐵鏈鎖著,鏈子鏽得發黑。

  院子裡堆著幾摞發霉的草蓆,草蓆下面壓著一輛散了架的獨輪車。

  老陳蹲在土牆後面,用竹篙在泥地上畫了兩下。

  鄭毅蹲下來看,他畫的是糧倉平面圖:大門進去是前院,前院左側有間門房,門房後面有一條夾道通往後倉。

  後倉有二樓,二樓的窗戶朝北,能看到運河。

  「人在哪?」鄭毅壓低聲音。

  老陳指了指二樓窗戶,又指了指大門外一棵歪脖子柳樹,樹下有一塊表面被坐得發亮的石頭。

  「二樓一個,樹下一個。」鄭毅數著,「兩個。

  這地方我沒想到有兩個。」

  老陳點頭,在泥地上寫了個「二」,又畫了條線到河邊。

  鄭毅抬頭看向運河方向。

  河邊蘆葦稀疏,有一艘翻扣著的破船。

  他眯起眼,看見船尾的陰影里露出半隻腳,穿著黑布鞋。

  「三個。」鄭毅說,「水下可能還有。

  你怎麼知道這裡有三個?」

  老陳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缺了半顆門牙的黃牙。

  他用竹篙在泥地上畫了三個圈,分別指了指,然後用手指在脖子上橫著一拉。

  「你以前來摸過?」鄭毅問。

  老陳點頭,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做了個「聽」的手勢。

  鄭毅不再說話。

  他慢慢退到更遠處的破牆後面,開始觀察糧倉。

  二樓的窗戶半掩著,裡面黑乎乎的,什麼也看不清。

  樹上沒有人,但石頭邊的草被踩得倒伏了一片,草莖上還掛著新鮮的水珠。

  破船那邊,那隻腳動了動,縮回了陰影里。

  時間還早。

  鄭毅從懷裡摸出半塊餅,掰了一小半遞給老陳。

  老陳搖頭,從自己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開啟來是幾塊暗紅色的醬蘿蔔。

  他捏了一塊放進嘴裡,慢慢地嚼,眼睛一直盯著糧倉。

  「你裝了二十年。」鄭毅忽然說。

  老陳嚼蘿蔔的動作頓了一下,沒看他。

  「呂墨林寫了你,你怎麼不走?」

  老陳把醬蘿蔔咽下去,用袖子擦了擦嘴。

  他抬頭看天,天上的雲很薄,像被水洗過的棉絮。

  過了好一會兒,他伸出兩根手指,在泥地上寫了個「恨」字,又寫了個「悔」字,然後用腳把兩個字抹平。

  鄭毅沒再問。

  太陽慢慢往西斜。

  城北這片空地離正街遠,四周安靜,只有風吹過破倉頂上的茅草發出沙沙聲。

  偶爾有鳥從草叢裡驚起,撲棱著翅膀飛向河對岸。

  外勤弟子乙和丙繞到糧倉後面的河邊埋伏。


  鄭毅和老陳留在土牆後。

  老陳從腰後摸出鄭毅給他的短刀,用拇指試了試刀口,然後把刀插回腰間,手指在刀柄上一下一下地敲。

  「怕嗎?」鄭毅問。

  老陳搖頭,指了指自己耳朵,又指了指糧倉,做了個「聽」的手勢。

  然後把竹篙橫放在膝蓋上,閉上眼睛。

  鄭毅知道他的意思:裝了二十年,等的就是這一天。

  蘇檀到達盤門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

  她沒走城門,繞到盤門水關外,從一段塌了半邊的石階下到水裡。

  水很涼,浸到腰,她慢慢往前走,水面上只露出一個頭。

  城牆上垂下的野藤遮住了她的身形。

  她游到胥門外閘口北側時,太陽已經低過了城垛。

  蘆葦盪很大,密密的蘆稈被風吹得朝一個方向倒,穗子白得像一片沒有染過的棉。

  蘇檀找到那段浮橋,鐵鏈上果然站著一個人。

  灰衣,腰間鼓鼓的,背對著她。

  她沒急著動手。

  風是從河上吹過來的,蘆葦盪里全是風穿過蘆稈的摩擦聲。

  她握著刀,刀身用黑布纏著,只露出半寸刀尖。

  她在等太陽再低一點。

  那人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忽然轉過頭,朝身後望了一眼。

  蘇檀整個身體已經縮排蘆葦叢里,只露出眼睛。

  蘆稈的陰影遮住了她。

  那人沒發現,又轉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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