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魘的人不怕死,但怕被活捉。
活捉了才能問出東西。」
她說話的時候,季小雲從船篷里探出頭來,手裡還攥著那條撕破的灰藍色布條,看著碼頭上這幾個正在部署任務的人。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布條,把它放在船舷上,然後站起來,走到柳七身邊。
她伸手整了整柳七被晨風吹歪的衣領——動作很輕,輕到像是在撫平一塊繡面上的褶皺,然後轉頭看著鄭毅。
「桃花橋那個,我去。」她說。
柳七的嘴張了一下。
季小雲在他開口之前就堵住了他的話:「桃花橋橋墩下是你前年冬天藏身的地方。
你在那裡蹲了四十天,我給你送了四十天的飯。
那個位置在橋墩東側,河面上有一塊凸出的石台,剛好能藏一個人。
夢魘的人如果去蹲守,一定會選那個石台。
因為那是唯一一個能同時看到橋上和橋下兩個方向的位置。
我知道從哪裡繞後。
從橋對面的染坊後門進去,翻過兩道矮牆,能直接下到橋墩背面。
他不會看到我。
除非你在那蹲了四十天,否則沒有人比我更熟桃花橋。」
柳七沉默了一息。
然後他把左手按在季小雲的肩上。
「別從染坊翻牆。
染坊養了一條狗。
從河對面的米行後門進去,米行後門從來不鎖,廚房窗戶對著橋墩。
走窗戶。」
季小雲點了點頭,轉身從船舷上拿起蘇檀借給她的那把短刀,把刀別在腰間。
她的手指在刀柄上扣了一下——不太習慣,但握得很緊。
老陳從船篷里探出頭來,看著這群人圍在碼頭上分派任務的背影。
蘇檀在講解各個蹲守點的地形特點,聲音清冷而平穩,像是在做戰前簡報。
前任掌門在一旁整理袖口,把幾根散落的絲線從袍子上拈掉,姿態悠閒得像是要去赴一場茶會。
柳七蹲在地上用匕首在船板上刻了一張簡易的地圖,每一個位置都標了距離和路線。
鄭毅站在旁邊,偶爾伸手在圖上點一下,指出某個位置的視線死角。
陽光從東邊照過來,把每個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長。
他把蘇檀的袍子疊好,放在船篷門口的乾爽處,袍子的墨綠色在晨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然後他扶著船舷站起來,拿起那根竹篙,把船篷門口的油布帘子挑開,讓陽光照進來。
陽光落在他背上的三個字上,已經結了痂的筆畫在光下看起來像是用硃砂寫的。
他轉過身,對著季小雲招了招手,嘴裡發出一個含混的音節。
「他說什麼?」季小雲問。
柳七看了老陳一眼,老陳的手指在竹篙上一下一下地敲著,像是在敲摩斯密碼。
「他說,『最後一個地方,把我也算上。
我在鋪子裡裝聾裝了二十年,今晚不想再裝了。
』」
季小雲走過去,把老陳扶著坐下來,沒有說不行。
她知道說了也沒用。
這個人在緙絲鋪里坐了十幾年,把所有聲音關在耳朵外面,看著夢魘的人從他的鋪子門口走進走出,看著呂墨林在墨鋪里獨自記錄那些血債,看著柳七在逃亡和潛伏之間反覆掙扎。
他裝了十幾年聾,現在他不裝了。
蘇州城的霧氣已經完全散了。
運河上的貨船開始起錨,船工的號子聲從遠處傳來,一長一短,像是在喊什麼人的名字。
碼頭上的野狗不知什麼時候回來了,蹲在貨箱旁邊舔爪子,偶爾抬起頭看看那群站在晨光里的人。
鄭毅把前任掌門給他的燈籠掛在船塢入口的柳樹枝上。
燈籠罩子在陽光下顯得格外舊,紙面上有幾道裂紋,但整體還撐得住。
風吹過來,燈籠在枝頭輕輕晃了一下,沒有滅——雖然裡面早就沒有蠟燭了。
「日落之前。」他說。
霧散盡之後,石碼頭上的水汽被太陽曬成了薄薄一層白煙,貼著河面走,碰到船底就散開。
鄭毅蹲在碼頭邊,用河水洗了臉。
冰涼的水浸到眼角,他眯起眼,看見對岸柳樹的影子斜躺在水面上,像幾條墨綠色的蛇。
前任掌門把燈籠掛回柳枝上,從袖子裡摸出半塊硬餅,掰成三份,一份遞給鄭毅,一份遞給蘇檀,第三份自己咬了一口。
「都別吃太飽。」他邊嚼邊說,「日落之前還有時間,先去踩點。」
蘇檀接過餅,沒吃,揣進懷裡。
她走到鄭毅身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胥門那個,我走水路。
從盤門水門下潛,貼著城牆外沿游過去,蘆葦盪在胥門外閘口北側,有一段浮橋能落腳。」
「浮橋?」鄭毅抬眼。
「漕運廢棄的浮橋,木板朽了一半,但鐵鏈還掛在石柱上。
我能在鐵鏈上站住,他不能。」蘇檀說。
鄭毅點頭:「別用刀。
你刀上有反光,蘆葦盪開闊,日落前水面全是金的。」
蘇檀說:「我拿布纏上。」
她轉身去船篷里找布。
季小雲從船篷里出來,腰間別著蘇檀給她的短刀,手裡還拿著一塊磨刀石。
她把短刀拔出來,刀口在磨刀石上蹭了兩下,聲音又尖又細。
柳七靠在船舷上看她磨刀,皺眉:「你知道怎麼磨?」
「我磨繡花針。」季小雲沒抬頭,「刀也是鐵。」
柳七沉默一瞬,說:「把刀尖磨鈍一點。」
季小雲抬頭:「為什麼?」
「你是去制人,不是殺人。
刀尖太利,你一緊張就容易刺深。
鈍了不會滑進骨頭。」柳七說著,用左手從她手裡拿過短刀,在磨刀石上橫著推了幾下,然後還給她,「別對著喉嚨,對著腿後側。
那裡有根大筋,劃斷了人就站不起來。」
季小雲把刀插回腰間:「我知道,我又不是沒殺過雞。」
柳七嘴角動了動,沒接話。
老陳換了一身灰布短衣,從船篷里出來,腳上套了雙舊草鞋,小腿用布條纏緊。
他走到鄭毅面前,用竹篙在青石板上點了兩下。
鄭毅抬頭看他。
老陳抬起右手,比了個「六」,又指了指自己的腰,比了個割喉的動作,然後點頭。
「老陳說,運河稅務司後門的那個,以前在他鋪子隔壁的茶館裡跑堂,他見過那人後頸上有條疤,形狀像蜈蚣。」柳七翻譯。
鄭毅站起來,把匕首別在身後:「城北廢棄糧倉,我去。
老陳帶路。」
老陳搖頭,指了指柳七,又指了指自己,做了個推船的動作。
柳七說:「他說他跟你去,我留在這裡看船。
他認得城北糧倉後面的暗渠。」
鄭毅看著老陳:「能走?」
老陳把竹篙往地上一撐,整個人站直了,背上的傷口繃帶在衣服下面鼓出來一塊。
他咬了一口硬餅,沒說話,轉身就往碼頭上走。
前任掌門把最後一口餅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餅渣:「那我也走了。
水巷子繡莊對面,我熟。
那個繡莊的老闆娘以前在狂刀門學過兩年刀,後來嫁人了。
門口那棵槐樹下面有個狗洞,我鑽過。」
他帶著一個外勤弟子從碼頭南邊的小巷子拐了進去。
蘇檀纏好了刀,也走了。
她走的是碼頭東邊,沿著河岸往盤門方向。
鄭毅和老陳帶著兩個外勤弟子,沿著運河往北走。
太陽已經到了頭頂,把他們的影子壓得很短。
河面上的光碎成一片,風吹過來,帶著水草和死魚混在一起的氣味。
老陳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穩。
他帶著鄭毅專挑河埠頭邊上的窄巷走,巷子兩邊是高高低低的黑瓦牆,牆根長著一片片青苔。
走到一條死胡同里,老陳伸手推開一扇斜靠在牆邊的破門板,後面是一個半塌的柴房。
柴房裡有條暗溝,溝壁上用木樁搭了簡易的踏腳。
「你讓我鑽這個?」鄭毅看著黑乎乎的溝口。
老陳沒理他,已經矮身鑽了進去。
鄭毅回頭看了一眼兩個外勤弟子,示意他們在外面接應,然後跟著鑽了進去。
暗溝裡又濕又臭,腳底下是滑膩的淤泥。
鄭毅用袖子捂住口鼻,老陳在前面走得飛快,偶爾伸手在溝壁上摸一下,像在找記號。
走了約莫半刻鐘,前面透進一道光。
老陳用竹篙把頭頂一塊木板頂開,爬上去,伸手拉鄭毅。
鄭毅爬出來,發現自己站在一片荒草叢生的空地上,身後是一排坍塌的土牆,前面就是城北廢棄糧倉。
糧倉是前朝的老建築,屋頂塌了一半,牆上的白灰剝落了,露出裡面的土坯。
大門用鐵鏈鎖著,鏈子鏽得發黑。
院子裡堆著幾摞發霉的草蓆,草蓆下面壓著一輛散了架的獨輪車。
老陳蹲在土牆後面,用竹篙在泥地上畫了兩下。
鄭毅蹲下來看,他畫的是糧倉平面圖:大門進去是前院,前院左側有間門房,門房後面有一條夾道通往後倉。
後倉有二樓,二樓的窗戶朝北,能看到運河。
「人在哪?」鄭毅壓低聲音。
老陳指了指二樓窗戶,又指了指大門外一棵歪脖子柳樹,樹下有一塊表面被坐得發亮的石頭。
「二樓一個,樹下一個。」鄭毅數著,「兩個。
這地方我沒想到有兩個。」
老陳點頭,在泥地上寫了個「二」,又畫了條線到河邊。
鄭毅抬頭看向運河方向。
河邊蘆葦稀疏,有一艘翻扣著的破船。
他眯起眼,看見船尾的陰影里露出半隻腳,穿著黑布鞋。
「三個。」鄭毅說,「水下可能還有。
你怎麼知道這裡有三個?」
老陳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缺了半顆門牙的黃牙。
他用竹篙在泥地上畫了三個圈,分別指了指,然後用手指在脖子上橫著一拉。
「你以前來摸過?」鄭毅問。
老陳點頭,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做了個「聽」的手勢。
鄭毅不再說話。
他慢慢退到更遠處的破牆後面,開始觀察糧倉。
二樓的窗戶半掩著,裡面黑乎乎的,什麼也看不清。
樹上沒有人,但石頭邊的草被踩得倒伏了一片,草莖上還掛著新鮮的水珠。
破船那邊,那隻腳動了動,縮回了陰影里。
時間還早。
鄭毅從懷裡摸出半塊餅,掰了一小半遞給老陳。
老陳搖頭,從自己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開啟來是幾塊暗紅色的醬蘿蔔。
他捏了一塊放進嘴裡,慢慢地嚼,眼睛一直盯著糧倉。
「你裝了二十年。」鄭毅忽然說。
老陳嚼蘿蔔的動作頓了一下,沒看他。
「呂墨林寫了你,你怎麼不走?」
老陳把醬蘿蔔咽下去,用袖子擦了擦嘴。
他抬頭看天,天上的雲很薄,像被水洗過的棉絮。
過了好一會兒,他伸出兩根手指,在泥地上寫了個「恨」字,又寫了個「悔」字,然後用腳把兩個字抹平。
鄭毅沒再問。
太陽慢慢往西斜。
城北這片空地離正街遠,四周安靜,只有風吹過破倉頂上的茅草發出沙沙聲。
偶爾有鳥從草叢裡驚起,撲棱著翅膀飛向河對岸。
外勤弟子乙和丙繞到糧倉後面的河邊埋伏。
鄭毅和老陳留在土牆後。
老陳從腰後摸出鄭毅給他的短刀,用拇指試了試刀口,然後把刀插回腰間,手指在刀柄上一下一下地敲。
「怕嗎?」鄭毅問。
老陳搖頭,指了指自己耳朵,又指了指糧倉,做了個「聽」的手勢。
然後把竹篙橫放在膝蓋上,閉上眼睛。
鄭毅知道他的意思:裝了二十年,等的就是這一天。
蘇檀到達盤門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
她沒走城門,繞到盤門水關外,從一段塌了半邊的石階下到水裡。
水很涼,浸到腰,她慢慢往前走,水面上只露出一個頭。
城牆上垂下的野藤遮住了她的身形。
她游到胥門外閘口北側時,太陽已經低過了城垛。
蘆葦盪很大,密密的蘆稈被風吹得朝一個方向倒,穗子白得像一片沒有染過的棉。
蘇檀找到那段浮橋,鐵鏈上果然站著一個人。
灰衣,腰間鼓鼓的,背對著她。
她沒急著動手。
風是從河上吹過來的,蘆葦盪里全是風穿過蘆稈的摩擦聲。
她握著刀,刀身用黑布纏著,只露出半寸刀尖。
她在等太陽再低一點。
那人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忽然轉過頭,朝身後望了一眼。
蘇檀整個身體已經縮排蘆葦叢里,只露出眼睛。
蘆稈的陰影遮住了她。
那人沒發現,又轉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