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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2章 短笛

2026-09-25 14:54:53 作者: 一錢青黛

  火堆漸漸燒到了尾聲。

  人們一個接一個地回石屋睡覺。

  蘇檀抱著刀坐在自己屋前的石階上,抬頭看月亮。

  季小雲端著一碗熱湯走過來,遞給她。

  蘇檀接過去,低低地說了句什麼。

  兩個女人並排坐著,誰也沒有再出聲。

  鄭毅最後一個離開火堆。

  他把燒剩的木炭用灰埋了,免得風把火星吹到草地里。

  然後他走到棧橋邊,站在月光下,解開腰帶,對著太湖撒了一泡尿。

  水聲落進湖裡,很快被湖浪接了過去。

  他望著遠方的水面,想起穆老六在船艙里說的話。

  夢魘會追來,他們跑不掉。

  他們跑不掉,但也不會再跑。

  他回到石屋,把門掩上,和衣躺下。

  刀就放在手邊,刀柄朝外。

  湖風從屋頂的破洞裡灌進來,他翻了個身,很快就睡著了。

  夢裡沒有夢魘,也沒有蘇州。

  

  只有一座石頭壘成的牆,在月光下一圈一圈地生長,像太湖邊上一株沉默的植物。

  第九天早上,南坡的菜地翻好了。

  韓徹帶著六個人用鋤頭把草根一塊塊挖出來,堆在太陽底下曬。

  季小雲從岸上帶回來的蘿蔔籽和白菜籽已經泡過水,用草木灰拌了,準備撒下去。

  老陳在菜地北面挖了一條淺溝,說留著引井水澆地。

  井裡的水已經淘了兩天。

  韓徹的人把井底的淤泥一桶一桶吊上來,堆在井台邊,黑乎乎的,發著一股陳腐的腥味。

  淘到第二天傍晚,井水忽然清了起來,用木桶打上來,透得能看見桶底的紋路。

  季小雲第一個嘗了一口,說比光福鎮的井水還甜。

  鄭毅站在井邊,往井裡看了看。

  水面在很深的地方,幽幽地反著天光。

  他伸手貼在井口石沿上,石壁被曬得微熱,下面卻有一絲涼氣往上透。

  「把這口井加個木蓋。」他對韓徹說,「雨季之前再加一道石欄,別讓髒水灌進去。」

  「已經量了尺寸,下午讓木匠做。」韓徹說。

  他蹲在井邊,拿草葉逗一隻從土裡鑽出來的蚯蚓。

  「穆老六這兩天怎麼樣?」鄭毅問。

  「吃飯,拉屎,罵人。」韓徹站起來,「我把他挪到西牆下面的地窖里了。

  那地方又潮又暗,他待了兩天就軟了,開始主動說話。

  他說劉萬德原來在胥門外還有一個地下錢莊,專門給夢魘洗錢。

  漕幫的銀子從楓橋進來,在錢莊裡轉一圈,就成了正經生意。」

  「錢莊叫什麼?」

  「義興隆。」韓徹說,「就在胥門外米行街最東頭,門面不大,黑漆門,兩盞白燈籠。

  表面是做南北貨的,其實地下有個銀庫。

  穆老六說劉萬德每個月三十晚上去對帳。

  現在蘇州城內人心惶惶,劉萬德又斷了胳膊,那個錢莊多半還在。」

  「不急。」鄭毅說,「等島上安頓下來再去動它。

  現在去,正好撞在夢魘的內衛槍口上。」

  韓徹點點頭:「我也是這個意思。」

  太陽快升到頭頂的時候,島上來了人。

  北牆上的瞭望樓才搭了一層,站在上面能看出去三里。

  阿扁負責在上面放哨。

  他忽然從腳手架上探出身子,朝下喊了一句:「北邊有船!五條船,拉成一排,不像是打魚的!」

  眾人停下手中的活。

  韓徹幾步跑上北牆,手搭涼棚往湖面上看。

  鄭毅也跟了上去。

  湖面上果然有五條船,從北偏西的方向駛來。

  船都不大,是常見的平底貨船,吃水很深,每條船的前後都站著兩三個船工。


  五條船排成一線,中間用粗纜繩連著,走得極慢。

  「不是夢魘的人。」韓徹看了一會兒說,「夢魘的船不會掛紅布。」

  鄭毅也看見了,最前面那條船的船頭上插著一面很小的紅旗,紅布已經舊了,邊角破損,像被風吹了很久。

  「讓所有人戒備。」鄭毅說,「蘇檀,你帶人去南邊船塢,把兩條小船準備好。

  如果來者不善,我們從水路撤。」

  蘇檀應聲去了。

  片刻後,她回來,朝鄭毅搖了搖頭,表示小船已經備好。

  五條貨船在離岸百步處停了下來。

  最前面那條船上走出一個矮胖的中年人,穿一件醬色綢衫,外頭罩著黑布馬甲,手裡拿一條白手巾,站在船頭朝島上張望。

  他身後有人拿起一隻鐵皮喇叭,大聲喊:「請問,是不是鄭老闆的島?」

  鄭毅站在北牆上的瞭望樓里,沒露頭。

  韓徹站出去,用更大的嗓門回:「誰找鄭老闆?」

  船上那人拱了拱手:「我姓周,光福鎮的糧商。

  前些日子,蘇州的夢魘鋪子突然關了一批,說是不收供奉了。

  我們幾個小本經營的湊了些東西,聽說鄭老闆在太湖裡做事,就送過來了。

  十車料,不成敬意,算是給新鄰的賀禮。」

  韓徹回頭看了鄭毅一眼。

  鄭毅點了點頭。

  「什麼料?」韓徹朝外喊。

  「石灰、糯米、鐵件、桐油,還有二十根上好的杉木。」周糧商說,「都是夢魘以前強征了去的。

  他們走了,東西堆在貨倉里沒人領。

  我們也是順水人情。」

  「靠過來。」韓徹說。

  五條船緩緩靠到南邊棧橋邊。

  鄭毅和韓徹走到棧橋上。

  周糧商第一個跳下來,腳下一滑,差點摔倒,被韓徹一把揪住後領扶正。

  他臉色微紅,連聲道謝,拿手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

  「你們怎麼知道這個島?」鄭毅問。

  周糧商笑得有些侷促:「鄭老闆有所不知,前些日子太湖裡就傳開了,說蘇州城裡來了幾個狠人,把夢魘的碼頭端了。

  後來夢魘從光福鎮撤走,連帳房都跑了。

  我們這些做生意的被夢魘盤剝了好幾年,他們一走,大傢伙都覺得是鄭老闆的功勞。

  我又託了漕幫的舊識,打聽了幾句,才找到這個島。」

  鄭毅沒說話。

  他看著周糧商,試圖從對方的眼睛裡讀出一點別的東西。

  周糧商的眼神很熱切,不像有假,但熱切里藏著一層謹慎,像是來投石問路的。

  「十車料。」鄭毅說,「你一個人送的,還是幾個人湊的?」

  「是光福鎮上的七家商戶一起湊的。」周糧商說,「大家推我出來。

  本來想親自來道謝,又怕鄭老闆覺得我們冒失。」

  鄭毅轉向韓徹:「帶人去驗貨。

  石灰和桐油重點看。」

  韓徹帶人上船,挨個開啟桶和包。

  石灰是塊灰,成色不錯,沒受潮。

  糯米裝在大布袋裡,顆粒飽滿。

  鐵件有好幾筐,鐵釘、鐵箍、門環都有。

  桐油只有兩桶,聞著味道很正。

  杉木二十根,根根筆直,樹皮都剝好了。

  韓徹回到棧橋上,低聲說:「料沒問題。

  那兩桶桐油至少值三十兩銀子。」

  鄭毅走到周糧商面前,問:「夢魘為什麼突然不收供奉了?他們怎麼跟你們說的?」

  周糧商嘆了口氣:「說來也怪。

  上個月他們的人還挨家挨戶收例錢,這個月初,突然全撤了。

  我鋪子對面的茶館,是夢魘的一個暗點,一夜之間人走了個精光。

  第二天,有幾個外鄉人在鎮上轉悠,說是做生意的,可一看那走路的架勢,就知道是刀口上混飯的人。


  他們也沒為難我們,只是到處看,像在找什麼人。」

  「那些外鄉人還在嗎?」鄭毅問。

  「走了。」周糧商說,「待了兩天就沒了影。

  後來我們才聽說,他們是夢魘派來查誰跟鄭老闆有來往的。

  鎮上的人嘴巴都緊,沒人說。」

  鄭毅沉默了一會兒,又問:「你們以後不打算再交供奉?」

  周糧商咬了咬牙:「不交了。

  夢魘要是回來,我們再交就是死路一條。

  不如跟著鄭老闆賭一把。

  我們雖然不是什麼有本事的人,但在岸上,總歸能幫上忙。」

  鄭毅看著他,慢慢地笑了。

  那個笑容很淡,稍縱即逝。

  「料我收下。」他說,「但規矩說清楚:我不白拿。

  你們送來的每一樣東西,記帳。

  以後島上從你們那裡買糧買料,價錢照行情付,不欺你們。

  但有一條,我的事,不要對外人提。

  夢魘的人若再來光福鎮打聽,你們就說不知道。」

  周糧商連連點頭:「那是一定。

  鄭老闆放心。」

  鄭毅拍了拍他的肩,然後對韓徹說:「把貨卸了。

  讓廚房做一頓乾的,留他們吃頓飯。

  下午再走。」

  韓徹應了一聲,帶著人卸貨。

  周糧商的人也幫忙搬東西。

  一時間南岸上人來人往,木頭和石灰堆滿了半個石灘。

  蘇檀走到鄭毅身邊,低聲說:「你就這麼信他們?」

  「不信。」鄭毅說,「但島上缺料。

  他送的石灰和杉木,正好趕上瞭望樓收尾。

  吃食上花不了幾個錢。

  至於他背後有沒有人指點,以後總會知道。」

  蘇檀點點頭,沒再說話。

  中午,季小雲和幾個幫工在井邊架了口大鍋,煮了一鍋鹹肉菜飯。

  鹹肉是周糧商帶來的,肥瘦相間,切碎了和米一起煮。

  菜是島上剛摘的野菜,又嫩又鮮。

  飯出鍋時,油汪汪的,香氣從井台一直飄到北牆。

  周糧商帶來的人吃得滿嘴是油,連連夸好。

  島上的人也好幾天沒吃到肉了,個個埋頭扒飯。

  老陳坐在石牆邊,端著一碗飯,慢慢吃。

  他抬頭看天,天上有一層薄薄的雲,陽光從雲後漏下來,把湖面照得半明半暗。

  他忽然用筷子指了指北邊的湖面,喉嚨里低低地發出一個音節。

  鄭毅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北面很遠的地方,大約在光福鎮方向的上空,有一隻灰白色的鳥在盤旋。

  不是水鳥,也不是野鴨。

  鄭毅眯起眼看了一會兒。

  那隻鳥飛得很高,翅膀展開時有半個人那麼長,盤旋了兩圈,朝南邊去了。

  「鷹。」鄭毅說。

  蘇檀也看見了。

  她放下碗,走到北牆邊,望著那隻鳥消失的方向:「不是野鷹。

  翅膀上有白斑,是馴過的。」

  「夢魘的信鷹。」柳七從石屋裡走出來,臉色微沉,「我在湖州見過。

  夢魘用鷹在太湖上偵察,專門找島上冒煙的地方。

  我們這些天做飯燒火,煙霧升上去,他們應該早就看見了。」

  韓徹也走了過來,手搭在額前望天:「那鳥還會回來嗎?」

  「會。」柳七說,「馴鷹都有固定的路線,一天飛幾次。

  它既然從這裡經過,說明已經有人在對岸放鷹巡湖。

  往後的煙火要壓著,白天不能起明火。」

  鄭毅看了一眼島上還在冒煙的灶台,說:「從今晚起,做飯改到地窖里。


  韓徹,你帶人把西牆下面的地窖擴一擴,加個煙道。

  以後白天燒水做飯,煙從地窖的煙道慢慢散,不能直上。」

  韓徹點頭:「我今天就弄。」

  周糧商吃完了飯,帶著他的人上了船。

  臨行前,他把鄭毅拉到一邊,從懷裡摸出一包用油紙包著的東西,塞進鄭毅手裡。

  「這是光福鎮上一家藥鋪老闆托我帶給你的。

  他兒子以前被夢魘的人打斷過腿,一直想找機會報仇。

  他說你如果需要藥材,他每月從鎮上送到湖邊,按進價給。

  這是頭一批,金瘡藥和防凍傷的藥膏。」

  鄭毅接過來,沉甸甸的一包。

  他問:「你出來的時候,鎮上有人跟著嗎?」

  「沒有。」周糧商說,「我們天不亮就裝好了船,從北汊繞出來的。」

  「以後來,不走北汊。」鄭毅說,「走南邊的小河港,彎多,岸邊有蘆葦遮著。

  來之前先放一隻白水鳥,我們看見鳥再派船去接。」

  周糧商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連連拱手:「鄭老闆想得周到。

  下次我就按這個法子來。」

  周糧商的船走遠了。

  南岸的淺灘上,石灰桶和木料整齊地堆著。

  韓徹帶人清點造冊,蘇檀在棧橋盡頭站了一會兒,然後回北牆繼續修牆。

  天色漸晚。

  老陳把新來的杉木用草蓆蓋好,又拿繩子綁牢。

  鄭毅走到北牆邊,看韓徹的人修瞭望樓的第二層。

  木料已經刨好,梁架正在往起豎。

  幾個漢子的影子在暮光中拉得老長,像一群巨人在搭積木。

  柳七慢慢踱到鄭毅身邊,左手反拿著那根短笛,無意識地轉來轉去。

  「周糧商的話,你信幾成?」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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