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漸漸燒到了尾聲。
人們一個接一個地回石屋睡覺。
蘇檀抱著刀坐在自己屋前的石階上,抬頭看月亮。
季小雲端著一碗熱湯走過來,遞給她。
蘇檀接過去,低低地說了句什麼。
兩個女人並排坐著,誰也沒有再出聲。
鄭毅最後一個離開火堆。
他把燒剩的木炭用灰埋了,免得風把火星吹到草地里。
然後他走到棧橋邊,站在月光下,解開腰帶,對著太湖撒了一泡尿。
水聲落進湖裡,很快被湖浪接了過去。
他望著遠方的水面,想起穆老六在船艙里說的話。
夢魘會追來,他們跑不掉。
他們跑不掉,但也不會再跑。
他回到石屋,把門掩上,和衣躺下。
刀就放在手邊,刀柄朝外。
湖風從屋頂的破洞裡灌進來,他翻了個身,很快就睡著了。
夢裡沒有夢魘,也沒有蘇州。
只有一座石頭壘成的牆,在月光下一圈一圈地生長,像太湖邊上一株沉默的植物。
第九天早上,南坡的菜地翻好了。
韓徹帶著六個人用鋤頭把草根一塊塊挖出來,堆在太陽底下曬。
季小雲從岸上帶回來的蘿蔔籽和白菜籽已經泡過水,用草木灰拌了,準備撒下去。
老陳在菜地北面挖了一條淺溝,說留著引井水澆地。
井裡的水已經淘了兩天。
韓徹的人把井底的淤泥一桶一桶吊上來,堆在井台邊,黑乎乎的,發著一股陳腐的腥味。
淘到第二天傍晚,井水忽然清了起來,用木桶打上來,透得能看見桶底的紋路。
季小雲第一個嘗了一口,說比光福鎮的井水還甜。
鄭毅站在井邊,往井裡看了看。
水面在很深的地方,幽幽地反著天光。
他伸手貼在井口石沿上,石壁被曬得微熱,下面卻有一絲涼氣往上透。
「把這口井加個木蓋。」他對韓徹說,「雨季之前再加一道石欄,別讓髒水灌進去。」
「已經量了尺寸,下午讓木匠做。」韓徹說。
他蹲在井邊,拿草葉逗一隻從土裡鑽出來的蚯蚓。
「穆老六這兩天怎麼樣?」鄭毅問。
「吃飯,拉屎,罵人。」韓徹站起來,「我把他挪到西牆下面的地窖里了。
那地方又潮又暗,他待了兩天就軟了,開始主動說話。
他說劉萬德原來在胥門外還有一個地下錢莊,專門給夢魘洗錢。
漕幫的銀子從楓橋進來,在錢莊裡轉一圈,就成了正經生意。」
「錢莊叫什麼?」
「義興隆。」韓徹說,「就在胥門外米行街最東頭,門面不大,黑漆門,兩盞白燈籠。
表面是做南北貨的,其實地下有個銀庫。
穆老六說劉萬德每個月三十晚上去對帳。
現在蘇州城內人心惶惶,劉萬德又斷了胳膊,那個錢莊多半還在。」
「不急。」鄭毅說,「等島上安頓下來再去動它。
現在去,正好撞在夢魘的內衛槍口上。」
韓徹點點頭:「我也是這個意思。」
太陽快升到頭頂的時候,島上來了人。
北牆上的瞭望樓才搭了一層,站在上面能看出去三里。
阿扁負責在上面放哨。
他忽然從腳手架上探出身子,朝下喊了一句:「北邊有船!五條船,拉成一排,不像是打魚的!」
眾人停下手中的活。
韓徹幾步跑上北牆,手搭涼棚往湖面上看。
鄭毅也跟了上去。
湖面上果然有五條船,從北偏西的方向駛來。
船都不大,是常見的平底貨船,吃水很深,每條船的前後都站著兩三個船工。
五條船排成一線,中間用粗纜繩連著,走得極慢。
「不是夢魘的人。」韓徹看了一會兒說,「夢魘的船不會掛紅布。」
鄭毅也看見了,最前面那條船的船頭上插著一面很小的紅旗,紅布已經舊了,邊角破損,像被風吹了很久。
「讓所有人戒備。」鄭毅說,「蘇檀,你帶人去南邊船塢,把兩條小船準備好。
如果來者不善,我們從水路撤。」
蘇檀應聲去了。
片刻後,她回來,朝鄭毅搖了搖頭,表示小船已經備好。
五條貨船在離岸百步處停了下來。
最前面那條船上走出一個矮胖的中年人,穿一件醬色綢衫,外頭罩著黑布馬甲,手裡拿一條白手巾,站在船頭朝島上張望。
他身後有人拿起一隻鐵皮喇叭,大聲喊:「請問,是不是鄭老闆的島?」
鄭毅站在北牆上的瞭望樓里,沒露頭。
韓徹站出去,用更大的嗓門回:「誰找鄭老闆?」
船上那人拱了拱手:「我姓周,光福鎮的糧商。
前些日子,蘇州的夢魘鋪子突然關了一批,說是不收供奉了。
我們幾個小本經營的湊了些東西,聽說鄭老闆在太湖裡做事,就送過來了。
十車料,不成敬意,算是給新鄰的賀禮。」
韓徹回頭看了鄭毅一眼。
鄭毅點了點頭。
「什麼料?」韓徹朝外喊。
「石灰、糯米、鐵件、桐油,還有二十根上好的杉木。」周糧商說,「都是夢魘以前強征了去的。
他們走了,東西堆在貨倉里沒人領。
我們也是順水人情。」
「靠過來。」韓徹說。
五條船緩緩靠到南邊棧橋邊。
鄭毅和韓徹走到棧橋上。
周糧商第一個跳下來,腳下一滑,差點摔倒,被韓徹一把揪住後領扶正。
他臉色微紅,連聲道謝,拿手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
「你們怎麼知道這個島?」鄭毅問。
周糧商笑得有些侷促:「鄭老闆有所不知,前些日子太湖裡就傳開了,說蘇州城裡來了幾個狠人,把夢魘的碼頭端了。
後來夢魘從光福鎮撤走,連帳房都跑了。
我們這些做生意的被夢魘盤剝了好幾年,他們一走,大傢伙都覺得是鄭老闆的功勞。
我又託了漕幫的舊識,打聽了幾句,才找到這個島。」
鄭毅沒說話。
他看著周糧商,試圖從對方的眼睛裡讀出一點別的東西。
周糧商的眼神很熱切,不像有假,但熱切里藏著一層謹慎,像是來投石問路的。
「十車料。」鄭毅說,「你一個人送的,還是幾個人湊的?」
「是光福鎮上的七家商戶一起湊的。」周糧商說,「大家推我出來。
本來想親自來道謝,又怕鄭老闆覺得我們冒失。」
鄭毅轉向韓徹:「帶人去驗貨。
石灰和桐油重點看。」
韓徹帶人上船,挨個開啟桶和包。
石灰是塊灰,成色不錯,沒受潮。
糯米裝在大布袋裡,顆粒飽滿。
鐵件有好幾筐,鐵釘、鐵箍、門環都有。
桐油只有兩桶,聞著味道很正。
杉木二十根,根根筆直,樹皮都剝好了。
韓徹回到棧橋上,低聲說:「料沒問題。
那兩桶桐油至少值三十兩銀子。」
鄭毅走到周糧商面前,問:「夢魘為什麼突然不收供奉了?他們怎麼跟你們說的?」
周糧商嘆了口氣:「說來也怪。
上個月他們的人還挨家挨戶收例錢,這個月初,突然全撤了。
我鋪子對面的茶館,是夢魘的一個暗點,一夜之間人走了個精光。
第二天,有幾個外鄉人在鎮上轉悠,說是做生意的,可一看那走路的架勢,就知道是刀口上混飯的人。
他們也沒為難我們,只是到處看,像在找什麼人。」
「那些外鄉人還在嗎?」鄭毅問。
「走了。」周糧商說,「待了兩天就沒了影。
後來我們才聽說,他們是夢魘派來查誰跟鄭老闆有來往的。
鎮上的人嘴巴都緊,沒人說。」
鄭毅沉默了一會兒,又問:「你們以後不打算再交供奉?」
周糧商咬了咬牙:「不交了。
夢魘要是回來,我們再交就是死路一條。
不如跟著鄭老闆賭一把。
我們雖然不是什麼有本事的人,但在岸上,總歸能幫上忙。」
鄭毅看著他,慢慢地笑了。
那個笑容很淡,稍縱即逝。
「料我收下。」他說,「但規矩說清楚:我不白拿。
你們送來的每一樣東西,記帳。
以後島上從你們那裡買糧買料,價錢照行情付,不欺你們。
但有一條,我的事,不要對外人提。
夢魘的人若再來光福鎮打聽,你們就說不知道。」
周糧商連連點頭:「那是一定。
鄭老闆放心。」
鄭毅拍了拍他的肩,然後對韓徹說:「把貨卸了。
讓廚房做一頓乾的,留他們吃頓飯。
下午再走。」
韓徹應了一聲,帶著人卸貨。
周糧商的人也幫忙搬東西。
一時間南岸上人來人往,木頭和石灰堆滿了半個石灘。
蘇檀走到鄭毅身邊,低聲說:「你就這麼信他們?」
「不信。」鄭毅說,「但島上缺料。
他送的石灰和杉木,正好趕上瞭望樓收尾。
吃食上花不了幾個錢。
至於他背後有沒有人指點,以後總會知道。」
蘇檀點點頭,沒再說話。
中午,季小雲和幾個幫工在井邊架了口大鍋,煮了一鍋鹹肉菜飯。
鹹肉是周糧商帶來的,肥瘦相間,切碎了和米一起煮。
菜是島上剛摘的野菜,又嫩又鮮。
飯出鍋時,油汪汪的,香氣從井台一直飄到北牆。
周糧商帶來的人吃得滿嘴是油,連連夸好。
島上的人也好幾天沒吃到肉了,個個埋頭扒飯。
老陳坐在石牆邊,端著一碗飯,慢慢吃。
他抬頭看天,天上有一層薄薄的雲,陽光從雲後漏下來,把湖面照得半明半暗。
他忽然用筷子指了指北邊的湖面,喉嚨里低低地發出一個音節。
鄭毅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北面很遠的地方,大約在光福鎮方向的上空,有一隻灰白色的鳥在盤旋。
不是水鳥,也不是野鴨。
鄭毅眯起眼看了一會兒。
那隻鳥飛得很高,翅膀展開時有半個人那麼長,盤旋了兩圈,朝南邊去了。
「鷹。」鄭毅說。
蘇檀也看見了。
她放下碗,走到北牆邊,望著那隻鳥消失的方向:「不是野鷹。
翅膀上有白斑,是馴過的。」
「夢魘的信鷹。」柳七從石屋裡走出來,臉色微沉,「我在湖州見過。
夢魘用鷹在太湖上偵察,專門找島上冒煙的地方。
我們這些天做飯燒火,煙霧升上去,他們應該早就看見了。」
韓徹也走了過來,手搭在額前望天:「那鳥還會回來嗎?」
「會。」柳七說,「馴鷹都有固定的路線,一天飛幾次。
它既然從這裡經過,說明已經有人在對岸放鷹巡湖。
往後的煙火要壓著,白天不能起明火。」
鄭毅看了一眼島上還在冒煙的灶台,說:「從今晚起,做飯改到地窖里。
韓徹,你帶人把西牆下面的地窖擴一擴,加個煙道。
以後白天燒水做飯,煙從地窖的煙道慢慢散,不能直上。」
韓徹點頭:「我今天就弄。」
周糧商吃完了飯,帶著他的人上了船。
臨行前,他把鄭毅拉到一邊,從懷裡摸出一包用油紙包著的東西,塞進鄭毅手裡。
「這是光福鎮上一家藥鋪老闆托我帶給你的。
他兒子以前被夢魘的人打斷過腿,一直想找機會報仇。
他說你如果需要藥材,他每月從鎮上送到湖邊,按進價給。
這是頭一批,金瘡藥和防凍傷的藥膏。」
鄭毅接過來,沉甸甸的一包。
他問:「你出來的時候,鎮上有人跟著嗎?」
「沒有。」周糧商說,「我們天不亮就裝好了船,從北汊繞出來的。」
「以後來,不走北汊。」鄭毅說,「走南邊的小河港,彎多,岸邊有蘆葦遮著。
來之前先放一隻白水鳥,我們看見鳥再派船去接。」
周糧商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連連拱手:「鄭老闆想得周到。
下次我就按這個法子來。」
周糧商的船走遠了。
南岸的淺灘上,石灰桶和木料整齊地堆著。
韓徹帶人清點造冊,蘇檀在棧橋盡頭站了一會兒,然後回北牆繼續修牆。
天色漸晚。
老陳把新來的杉木用草蓆蓋好,又拿繩子綁牢。
鄭毅走到北牆邊,看韓徹的人修瞭望樓的第二層。
木料已經刨好,梁架正在往起豎。
幾個漢子的影子在暮光中拉得老長,像一群巨人在搭積木。
柳七慢慢踱到鄭毅身邊,左手反拿著那根短笛,無意識地轉來轉去。
「周糧商的話,你信幾成?」他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