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的空間不小,牆上插著兩支嗶剝作響的火把,光線昏暗。
地牢正中央,擺著一張剝皮的刑床,旁邊散落著各種帶著暗紅血跡的刑具。
而在這滿地狼籍的盡頭,站著一個身材魁梧如鐵塔般的男人。
男人穿著一件敞開胸膛的皮襖,露出黑乎乎的護心毛。他的左眼戴著一個黑色的皮眼罩,右眼卻透著一股嗜血的凶光。
他手裡握著一把背厚刃寬的斬馬刀,而他的左臂,正死死勒住一個十六七歲少女的脖子。
少女穿著原本應該很華麗、此刻卻沾滿泥污和撕裂痕跡的綢緞衣服,頭髮散亂,臉上滿是淚痕,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
正是錢萬財的女兒。
「大雪天封山,還能摸上我銅帽山。」獨眼狼的斬馬刀架在錢小姐白皙的脖頸上,刀刃已經壓出了一道細微的血痕。他看著門口那個手持帶血長刀的男人,咧嘴露出滿口黃牙,「官府的狗沒有這麼好的身手。朋友,哪條道上的?黑水幫請你們來的?」
鄭毅倒提著雁翎刀,緩緩跨過門檻,走下三級石階,進入了地牢。
蘇檀和五個漢子緊隨其後,在門口散開,封死了所有的退路。
「我不是黑水幫的。」鄭毅停在距離獨眼狼十步遠的地方,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太湖,青魚島,鄭毅。」
聽到這個名字,獨眼狼那隻獨眼猛地收縮了一下,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原來是端了齊雲樓的鄭大當家!難怪這麼硬的手段。怎麼,我獨眼狼在山上吃肉,沒礙著你在水裡喝湯吧?鄭大當家犯得著為了個商戶的丫頭,來蹚我銅帽山的渾水?」
「拿人錢財,替人消災。」鄭毅看著他,「錢萬財出了兩萬兩,買他女兒的命。你把人放了,我給你留個全屍。」
「哈哈哈哈哈!」
獨眼狼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仰頭狂笑起來。
「留我全屍?鄭毅,你真當自己是天王老子了?!你看看外面!」獨眼狼拿著斬馬刀的手緊了緊,錢小姐發出一聲痛苦的嗚咽,眼淚流得更凶了,「我這寨子裡有三百多號敢殺敢拼的兄弟!你這幾個人,只要我喊一嗓子,你們今天誰也別想活著走下這銅帽山!」
「是嗎。」鄭毅淡淡地說。
他微微側了側頭,像是在傾聽外面的聲音。
西邊的火勢已經徹底失控,紅光甚至透進了地牢的通氣孔。韓徹帶著人正利用地形和弩箭,把趕去救火的土匪像遛狗一樣死死釘在草料場附近,慘叫聲和爆炸聲不絕於耳。
根本沒有人顧得上這個偏僻的地牢。
「你的人,現在正忙著救火呢。」鄭毅轉過頭,看著獨眼狼,「沒人會來救你。」
獨眼狼的臉色終於變了。他意識到,外面那場火不僅是騷擾,更是切斷他最後退路的致命一擊。
他咬了咬牙,突然將斬馬刀貼緊了錢小姐的脖子,鋒利的刀刃瞬間劃破了皮膚,一絲鮮血流了出來。
「別過來!」獨眼狼厲聲咆哮,眼底閃過一絲瘋狂,「老子不管你是不是太湖上的龍!今天你敢動一下,我立馬割斷這小娘皮的喉嚨!大不了魚死網破!讓她給老子陪葬!」
錢小姐嚇得魂飛魄散,發出一聲慘厲的尖叫:「救命!鄭爺救我!」
蘇檀的手指夾住了一把飛刀,但在這種距離下,獨眼狼的刀緊緊貼著人質的動脈,如果不能一擊必殺或者打落武器,錢小姐必死無疑。
她不敢賭。
鄭毅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甚至將手中的雁翎刀緩緩垂下,刀尖抵在了地面的石板上。
「你不想死。」鄭毅看著獨眼狼那隻充血的獨眼,聲音極具穿透力,「一個占山為王、只敢綁架商人的土匪,還沒這等視死如歸的骨氣。」
「你他娘的少詐我!」獨眼狼怒吼,但因為緊張,勒住錢小姐的手臂微微有些發抖。
「我詐你?」
鄭毅向前走了一步。
這一步走得極慢,極穩。
「站住!」獨眼狼嘶吼。
鄭毅充耳不聞,又走了一步。
「你在害怕。」鄭毅的目光死死鎖住他,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悍匪,而是在看一個死人,「你的刀在抖。你以為挾持一個女人,就能逼我退讓?你以為我是那些被你綁架的懦夫,會跪下來求你?」
「老子殺了她!」獨眼狼徹底被逼瘋了,他舉起斬馬刀,就要往下切。
就在他手臂肌肉緊繃,刀刃即將切開錢小姐氣管的那個千鈞一髮之際!
鄭毅動了。
不是揮刀,而是踢。
他右腳猛地在地面上一踏,將原本抵在石板上的雁翎刀連著刀鞘,像一桿長槍一般,用腳尖狠狠地向上挑起!
雁翎刀在空中帶起一道殘影。
鄭毅左手閃電般探出,一把抓住刀柄,身體猛地向前一個衝刺。
沒有任何花哨的招式。
這是一招在千軍萬馬中演練過無數次的——脫手飛刀!
那把重達六斤的雁翎長刀,帶著鄭毅全身爆發的力量,化作一道悽厲的白芒,幾乎在獨眼狼揮下斬馬刀的同一瞬間,跨越了五步的距離。
「噗嗤!」
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
雁翎刀的刀鋒,精準無誤地洞穿了獨眼狼握刀的右肩。
巨大的衝擊力帶著他龐大的身軀猛地向後倒飛出去,斬馬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獨眼狼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一聲慘叫,整個人被那把長刀死死地釘在了他身後的石壁上!鮮血順著牆壁呈放射狀噴涌而出。
錢小姐失去了桎梏,軟綿綿地倒向地面。
蘇檀一個箭步衝上去,穩穩地接住了她,順手掏出金瘡藥倒在她的脖子上,用力按住。
「沒事了。別怕。」蘇檀輕聲安慰。
「啊——!」
獨眼狼此刻才爆發出悽厲如野豬般的慘叫。他拼命掙扎,但那把刀直接卡在了他的肩胛骨和石縫之間,越掙扎,撕裂的劇痛就越讓他痛不欲生。
他看著那個空著雙手、面無表情走到他面前的男人,眼神中終於被徹底的恐懼所填滿。
這是什麼怪物?!
鄭毅停在獨眼狼面前,目光冰冷地看著他因為痛苦而扭曲的臉。
「我說過,我不拿銀子換人。」
鄭毅伸出右手,握住了釘在獨眼狼肩膀上的刀柄。
「我用刀子救。」
話音落下,鄭毅手腕猛地一轉。
刀刃在獨眼狼的骨頭裡狠狠絞動了半圈,然後被猛地拔出。
鮮血狂噴。
在獨眼狼因為劇痛而張大嘴巴、眼前發黑的瞬間,鄭毅順勢一揮長刀。
刀光如同匹練般閃過。
一顆戴著獨眼罩的碩大頭顱沖天而起,在空中翻滾了兩圈,重重地砸在滿是污血的青磚上,滾到了蘇檀的腳邊。
無頭屍體搖晃了一下,撲通一聲倒在地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地牢里徹底安靜了。
只有牆上的火把在嗶剝作響。
鄭毅拿出一塊布,仔細地擦掉雁翎刀上的鮮血,將其收入刀鞘。
他看了一眼還在蘇檀懷裡瑟瑟發抖的錢小姐。
「帶上她,走。」鄭毅轉過身,大步向地牢外走去,「發訊號,讓老韓撤。」
「那這些土匪呢?」蘇檀扶起腿軟的錢小姐,回頭問道。
「頭目死了,這就是一盤散沙。」鄭毅跨出地牢,望著漫天飛舞的雪花和遠處漸漸減弱的火光,「剩下的活,留給蘇州府的衙役去搶功吧。」
風雪在後半夜漸漸停了,但太湖上的氣溫卻降到了冰點。
銅帽山下,枯黃的蘆葦盪上結著一層厚厚的白霜。
鄭毅走在最前面,雁翎刀已經回鞘,黑色的皮甲上沾著些許暗紅色的冰渣。那是獨眼狼的血,在極寒的風中迅速凝結。
蘇檀扶著驚魂未定的錢小姐走在中間。小姑娘的絲綢襖子被荊棘劃破了幾道口子,蘇檀脫下自己的厚披風,將她裹得嚴嚴實實。
韓徹帶著二十名剛剛在草料場放完火的漢子殿後。他們身上還帶著一股濃烈的猛火油和焦木的刺鼻味道,但每個人的眼睛裡都透著一股打了勝仗的亢奮。
「鄭哥,這趟活幹得太他娘的順了!」韓徹緊走兩步,跟上鄭毅的步伐,撥出一口長長的白氣,「獨眼狼那幫人,平時吹得神乎其神,真打起來,連咱們一個衝鋒都扛不住。我看這什麼銅帽山,也不過如此。」
「不是他們弱,是我們快。」鄭毅沒有回頭,腳下的皮靴踩在凍硬的爛泥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打蛇打七寸。如果我們在正門和他們擺開陣勢硬拼,今天這五十個兄弟,能有一半活著走下山就算不錯了。」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隱沒在夜色和風雪中的銅帽山。山頂上的火光已經微弱了許多,看來火勢已經被控制住了,但隱約還能聽見山上傳來的叫罵和哭喊聲。
「走吧。天亮前趕回船上。」鄭毅轉過頭,繼續向前走。
太湖南岸,三艘蒼山船靜靜地停泊在隱蔽的河汊里。
卯時初刻,天際剛剛泛起一絲魚肚白,灰濛濛的湖面上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寒霧。
船上的留守人員早就燒好了熱薑湯。五十個漢子一上船,一人一大碗灌下去,渾身的寒氣這才散了幾分。
蒼山船起錨,破開水面上的薄冰,朝著蘇州城外的一處隱秘私港駛去。
那是錢萬財指定的交接地點。
私港的棧橋上,錢萬財穿著那身團花綢緞襖子,像只熱鍋上的螞蟻,在一排熊熊燃燒的火盆前走來走去。他身後跟著十幾個瑟瑟發抖的家丁,還有兩輛寬大的馬車。
他幾乎一夜沒合眼。
從鄭毅帶人離開青魚島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就懸在了嗓子眼裡。那是銅帽山,是連蘇州府的官軍都覺得頭疼的土匪窩。鄭毅就帶了五十個人,連夜進山,這能成嗎?
如果激怒了獨眼狼,他女兒的命可就真的交代了。
「老爺!船!有船來了!」一個眼尖的家丁指著遠處霧氣瀰漫的水面大喊。
錢萬財渾身一震,猛地撲到棧橋邊緣,瞪大了滿是紅血絲的眼睛。
濃霧中,三艘通體漆黑、船首包鐵的蒼山戰船,像三頭沉默的水獸,無聲無息地滑了出來。
船還沒停穩,跳板就「哐當」一聲砸在了棧橋上。
蘇檀牽著錢小姐的手,第一個走了下來。
「爹——!」
錢小姐看到棧橋上那個富態的身影,壓抑了一夜的恐懼和委屈終於徹底爆發,掙脫了蘇檀的手,哭喊著撲了過去。
「哎喲!我的乖囡!我的心肝啊!」錢萬財一把抱住女兒,老淚縱橫,一雙胖手上下摸索著女兒的肩膀和胳膊,「沒事吧?啊?那些畜生沒傷著你吧?」
「沒有……爹,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您了……」錢小姐靠在父親懷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脖子上包紮的白布滲出一絲血跡。
錢萬財看到那抹血跡,嚇得臉色發白:「這……這是怎麼弄的?!」
「皮外傷,不礙事。」鄭毅踩著跳板走下船,黑色的皮甲在晨光中泛著冷硬的光澤。他將一個用黑布包裹的圓滾滾的東西,隨手扔在了錢萬財腳邊的雪地上。
黑布散開,露出裡面一顆怒目圓睜、戴著獨眼罩的人頭。正是銅帽山的大當家,獨眼狼。
錢萬財身後的家丁嚇得倒抽了一口涼氣,紛紛往後退。
錢萬財也嚇了一跳,但等他看清那張臉時,眼裡的恐懼瞬間變成了狂喜和不可思議。
「這……這是獨眼狼?!那個殺人不眨眼的畜生?!」錢萬財結結巴巴地指著地上的人頭。
「他拿刀架著令愛的脖子,我沒收住手,把他的腦袋帶回來了。」鄭毅語氣平淡,彷佛扔在地上的不是一個悍匪的頭顱,而是一個破冬瓜。
錢萬財猛地推開身邊的家丁,撲通一聲,再次結結實實地跪在了鄭毅面前。
「鄭爺!您是活神仙啊!您是我錢家上下幾十口人的大恩人!」錢萬財連磕了三個頭,額頭上沾滿了冰冷的雪水,「一夜!就這一夜的功夫!您就把我女兒全須全尾地救了回來,還摘了獨眼狼的腦袋!衙門裡那些酒囊飯袋要是能有您十分之一的本事,這江南早就太平了!」
「錢老闆,人我交給你了。銀子,是不是也該結了。」鄭毅沒有伸手去扶他,只是垂著眼眸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