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嗷——!!大汗萬歲!長生天保佑!!」
台下上百名狄虜暴徒發出了如狼群般嗜血狂暴的嚎叫,手中的兵刃敲擊著皮盾,發出令人膽寒的金鐵交鳴之聲!
然而。
那嚎叫聲尚未落下。
「嗚——!!」
一陣尖銳刺耳、宛如九天龍吟般的裂帛聲,驟然自水驛後方冰封的通惠河故道中暴射而起!
那不是號角,也不是馬鳴。
那是重達百斤的純鋼八牛弩箭撕裂空氣時,爆發出的死亡尖嘯!
阿史那骨都的笑容在這一瞬間徹底僵死在臉上!
「噗嗤——!!」
合抱粗的官驛望樓木柱,在阿史那骨都的身後轟然炸裂!
一根長達丈余、粗如嬰兒手臂的三棱透甲鋼箭,自千步之外的河道枯葦叢中暴射而來,以摧枯拉朽之勢洞穿了木柱,去勢不減,直接將那名正端著酒罈狂笑的千夫長連人帶甲生生刺穿!
恐怖的衝擊力帶著那名千夫長的屍體倒飛出三丈多遠,狠狠將他釘死在堅硬的夯土院牆上,整堵土牆瞬間被震出道道蛛網般的裂痕!
「敵襲——!!」
悽厲的尖叫聲撕裂了水驛的寧靜!
還沒等這群久經沙場的北狄精銳抓起身旁的弓箭與馬韁,通惠河那厚達數寸的冰面上,猛然爆發出了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轟隆!!」
被冰雪覆蓋的河灘泥沼之中,整整六十艘巨大的雪橇駁船,宛如六十頭破冰而出的遠古凶獸,藉著斜坡的沖勢,攜帶著萬鈞之力,瘋狂地撞碎了岸邊的木柵欄,轟然犁入了水驛大營的大門!
滑軌在凍土上磨擦出刺目狂暴的火星,掀起的冰渣與凍泥高達兩丈!
而在最前方那艘雪橇船的船頭之上!
鄭毅一身黑衣,單手握著雁翎刀,整個人如同一尊從九幽地獄踏冰而來的殺神!
「放火筒!!」
鄭毅的暴喝聲在張家灣的上空炸響!
駁船船舷兩側,早已經除錯完畢的二十具雙連發八牛重弩,在同一瞬間扣動了扳機!
「轟!轟!轟!轟!轟——!!」
塞滿了特製黑火藥、硫磺與碎鐵釘的四十枚「飛天神火筒」,在水驛的大營正中央瘋狂爆炸!
烈焰滔天,濃黑的毒煙遮蔽了夕陽!
無數被烈火引燃的碎鐵片如狂暴的暴雨般橫掃整個院落,數十匹系在樁子上的戰馬被當場炸爛了腹腔,悽厲地悲鳴倒地;圍在篝火旁的近百名狄虜騎兵甚至還沒來得及翻上馬背,便被狂暴的氣浪撕碎了身上的皮甲,慘叫著化作了一個個奔跑的火人!
「殺——!!」
韓徹雙目赤紅,手中的開山重斧化作一道黑色的旋風,第一個自船頭凌空劈落!
重斧裹挾著萬鈞劈山巨力,將一名剛剛拔出彎刀的北狄百夫長連頭帶盔,硬生生自天靈蓋一路劈成了兩半!內臟與滾燙的熱血噴灑在冰冷的凍土上,瞬間激起一陣白色的焦霧!
兩千名太湖水營的精銳,手持連珠硬弩與淬毒短刀,如同一群餓極了的猛虎,從六十艘雪橇船後方翻湧而出!
這根本不是一場對等的野戰。
這是一場精密策劃、以有心算無備的致命突襲!
北狄騎兵引以為傲的鐵騎衝鋒,在狹窄逼仄的水驛院落與熊熊燃燒的火海中完全失去了用武之地;而太湖水營的短兵近戰、三人互保的跳幫絞殺戰術,在這一刻展現出了令人膽寒的殘酷威力!
弩箭離弦之聲密如急雨,長刀入肉之聲沉悶刺耳!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
兩百名不可一世的北狄精銳重騎兵,除了阿史那骨都帶著十幾名親兵狼狽奪路而逃外,其餘一百八十餘人,全被斬殺在通惠水驛的血泊之中,無一生還!
風漸漸平息了。
濃黑的煙塵在通惠河畔緩緩飄散。
那些被解救出來的十幾名大齊民夫與商賈,跪在泥水裡,看著眼前這群渾身沾滿黑泥、手持滴血鋼刀、卻穿著整齊青布棉襖的神秘軍隊,嚇得渾身哆嗦,連頭都不敢抬。
鄭毅收刀入鞘,大步走到那張被鮮血染紅的紅木大案前。
他從懷裡掏出那塊兩浙巡撫衙門的關防大印,重重扣在案几上一張被繳獲的順天府城防布防圖上,隨後轉過身,看向阿三與徐烈:
「把水驛里所有的戰馬全部收攏!給受傷的俘虜裹創,分發乾糧!」
「韓徹!」
「在!」
「帶五百弟兄,推十艘雪橇駁船,上面裝滿神機營急需的上等火藥、八牛鋼箭與金創藥!」
鄭毅抬起頭,目光越過蒼茫的暮色,望向三里外那座在殘陽下宛如巨獸般匍匐在地、城門緊閉的順天府齊化門:
「跟老子去敲門!」
「告訴於大人,江南的糧食和軍火,到了!!」
順天府,齊化門城樓。
整座帝都的東大門,此刻宛如一座被冰封的鐵血要塞。
高達四丈的城牆之上,密密麻麻地架設著紅夷大炮與佛郎機火銃,城垛後方,數千名身披鐵甲的禁軍將士按刀而立,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連續作戰多日留下的青黑與疲憊。
城牆下方,積雪已被鮮血染成了暗褐色,密密麻麻的箭矢如葦茬般釘在堅硬的城磚上。
在大炮正中央的一處開闊垛口前,一位身穿補服、外罩一件破舊羊皮斗篷的中年文官正按劍而立。
他面容清瘦,顴骨微突,兩鬢斑白,但那一雙眸子卻清澈如秋水,堅定如磐石。
正是大齊兵部尚書、臨危受命總督京師防務的當朝第一中流砥柱——于謙。
「大人,天快黑了。」
一名渾身血跡的禁軍統領低聲道:
「通州那邊剛才升起了幾道黑煙,還隱隱傳來了大炮的轟鳴聲。
探馬拼死回報,狄虜萬夫長阿史那骨都的大營被人端了……但不知道是哪一路勤王的人馬,還是狄虜自己的內訌。」
于謙眉頭緊鎖,伸手按住城磚上冰冷的雪水。
「內訌絕無可能。
狄虜軍紀極嚴,阿史那元烈治軍如鐵。」
于謙的聲音沉穩而有力,在這寒風中給人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
「但天下勤王的大軍,山東兵潰於德州,保定兵陷於臨蘆驛,宣大精銳全被阻擊在居庸關外。
這通惠河裡……哪裡還能冒出來一支能端掉狄虜精銳大營的神兵?」
話音未落。
「嗒嗒嗒——!!」
一陣急促而清脆的馬蹄聲,伴隨著一陣奇特而沉重的「嘎吱」摩擦聲,驟然自齊化門外迷濛的暮色風雪中穿透而出!
城頭上的禁軍瞬間刀出半鞘,神機營的火銃手齊刷刷將火繩對準了下方!
「來者何人?!止步!擅近城門五十步者,萬箭齊發!!」統領厲聲暴喝。
暮色之中,風雪狂卷。
十艘體型奇特、裝載著巨大木箱的平底雪橇船,在數十匹戰馬與兩百名黑衣死士的奮力拖拽下,穩穩停在了護城河吊橋之外三十步遠的地方。
隊伍最前方,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翻身下馬。
鄭毅單手解下腰間的兩浙總兵大印與巡撫關防,迎風高高舉起!
而在他身側,韓徹與阿三猛然扯下了第一艘駁船上的巨大油布!
「轟!!」
油布翻開的剎那,整整齊齊碼放如小山的精鋼八牛破甲箭、成箱的乾燥純硫磺黑火藥、用油布密密麻麻包好的金創藥,以及散發著濃郁熟大米香氣的乾糧磚,在夕陽最後一抹餘暉下,毫無保留地展現在了城頭數千名將士的眼前!
鄭毅昂起頭,迎著城頭上無數道驚駭震撼的目光,聲音如沉雷般撕裂了風雪:
「兩浙勤王先鋒總兵官,太湖鄭毅!」
「奉旨押運首批軍火物資入京!」
「八牛重弩鋼箭一萬兩千支!神機營上等干火藥三萬斤!金創藥兩千斤!熟米高脂乾糧五萬斤!」
鄭毅的聲音在冰冷空曠的城門下轟然迴蕩,每一個字都重重砸在城頭將士的心尖上:
「兩浙百姓,托鄭某給於大人帶一句話!」
「江南的糧道沒斷!大齊的脊樑沒塌!!」
「這順天府的九門,請於大人……安心守著!!」
死寂。
長達十息的死寂。
緊接著,齊化門城樓之上,爆發出了震天動地、撕心裂肺的狂喜呼嘯!
數千名在絕望與冰冷中苦苦堅守了半個月的禁軍漢子,有人扔掉了手中的長矛抱頭痛哭,有人死死按住身旁的城垛嚎啕大哭!
糧食!干火藥!重箭!!
在這座孤城最瀕臨絕境、最孤立無援的至暗時刻,竟然有一支兵馬,踏碎了不可逾越的泥沼天險,將大齊帝國最急需的活命之物,硬生生送到了他們的面前!
城垛前,于謙這位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兵部尚書,在這一瞬間,身軀劇烈顫抖。
他那雙看透了官場沉浮、經歷過無數生死絕境的眼眸,不知何時早已蓄滿了滾燙的熱淚。
他緩緩推開左右親兵的攙扶,整理了一下身上破舊的補服,迎著城下那道傲立在風雪中的黑色身影,深深地、一躬到底!
「開城門——!!」
于謙的聲音沙啞而哽咽,卻響徹天地:
「開齊化門!迎兩浙義士!迎我大齊的救命糧!!」
「轟隆隆隆——!!」
那扇緊閉了半月之久、沾滿了無數鮮血與創傷的齊化門千斤閘,伴隨著刺耳沉重的鐵鏈絞盤聲,終於在漫天飛雪與無數將士的淚水之中,轟然向著這支來自太湖的隊伍,大開!
夜深,順天府兵部大堂。
沒有慶功的烈酒,沒有絲竹管弦的喧鬧,唯有幾爐通紅的馬糞木炭,將這座帝國最高軍事樞紐照得通亮。
公案之上,擺著兩碗最尋常不過的白水豆腐與幾塊剛剛從雪橇船上卸下來的乾糧磚。
于謙與鄭毅相對而坐。
于謙已經換下了一身鎧甲,只穿了一件半舊的青色直裰,臉色雖然依舊蒼白清瘦,但那一雙眼睛卻比白日裡更加明亮深邃。
他手裡拿著那份鄭毅呈遞上來的「兩浙糧道轉運清冊」,仔仔細細地翻看著,指尖在「行軍乾糧磚」、「泥馬雪橇船」、「退海沼澤運線」幾處硃砂標記上反覆摩挲,眼中滿是無法掩飾的讚嘆與驚艷。
「鄭總使。」
于謙放下清冊,端起面前的熱水抿了一口,神色鄭重至極:
「老夫自景泰二年入兵部,見識過遼東的鐵騎、大同的邊軍、宣府的火器,亦見過無數誇誇其談的封疆大吏。」
于謙抬起頭,直視著鄭毅那張冷峻如鐵的面龐:
「但能以兩千草莽團練之身,解臨蘆驛之圍,退北狄呼延豹,踏破兩百里退海泥沼,將這三萬斤干火藥與十萬石物資奇蹟般送入九門的……二百年來,唯有你鄭毅一人。」
于謙站起身,從身後的劍架上取下一枚純金打造、雕刻著飛虎紋章的兵部特命令箭,雙手捧著,遞到了鄭毅面前:
「方才老夫已連夜入宮面聖。
聖上聞捷,龍顏大悅。
內閣已草擬詔書,特旨擢升你為『前軍都督府同知』,加封『威虜將軍』,賜蟒袍玉帶!只要鄭總使點頭,老夫可立刻保舉你提調順天府外圍兩萬步騎,與狄虜阿史那元烈決一死戰!」
這是何等潑天的富貴與權柄。
從一介江湖團練首領,一躍成為大齊正二品的帶兵大將,蟒袍加身,名震天下。
換作任何一個野心家,此刻恐怕早已激動得納頭便拜。
然而,鄭毅只是靜靜地看著那一枚金令箭。
他的眼神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甚至連一絲熾熱都未曾泛起。
良久,鄭毅緩緩伸出手,卻沒有去接那枚象徵著顯赫武功的金令箭,而是輕輕將它推回了于謙的手中。
于謙微微一愣:「鄭總使……這是何意?」
「於大人。」
鄭毅抬起頭,聲音低沉而平穩,字字如金石擲地:
「我鄭毅是個粗人,不懂朝堂上的升遷之道,也不貪圖什麼蟒袍玉帶。」
鄭毅走到兵部掛著的那幅巨大的大齊全圖前,伸手按在了九邊防線與江南之間那一根長達數千里的狹長水道上——京杭大運河。
「順天府城高池深,有於大人坐鎮,有二十萬忠勇將士用命,狄虜強攻不下,退兵只是時間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