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場。
巨大,空曠,擠滿了人。
青壯,煉體士,私兵,散隊……數萬人,赤手空拳或手握兵刃,像一片雜亂生長的草。
狻狼騎士點綴其中,加上天東商號的人,也不過二百餘騎——
在人群里,像幾滴墨落入渾濁的水。
四周站著安遠城的士兵。
盔甲,長矛,眼神如鐵。
廣場一端,銀甲中年人按劍而立。
身旁一儒一僧,正是城門處盤查過車隊的那兩人。
不知這銀甲統領用了什麼手段,竟能在此時還留得住修仙者。
人群漸滿。
銀甲統領揮手。
一名士兵出列,聲如破鑼,開始宣讀命令——
有坐騎的,出列,編為騎兵。
龜車湧進,卸下兵刃,盔甲,分發給青壯。
煉體士冷眼旁觀,不動。
私兵與零散隊伍被暫且擱置,無人理會。
空氣里浮動著不安。
像弦,漸漸繃緊。
忽然——
一聲狼嘯從城外傳來。
高昂,悽厲,瘋狂得像要撕開天幕。
韓立眯起眼。
緊接著,萬狼齊嘯。
聲如雷鳴,滾地而來,撞在城牆上,撞進人心裡。
煉體士臉色微變。
普通人已面無人色——天地間仿佛只剩下這嘯聲,再無其他。
但這還沒完。
另一個方向,響起了「嘶嘶」聲,夾雜著古怪的嗚咽。
聲音不如狼嘯暴烈,卻更陰,更冷,像蛇滑過後頸。
「噹噹當——!」
城牆上銅鑼驟響,連成一片。
空中傳來男子聲音,清晰,平穩,卻壓過了所有嘈雜:
「小心——獸群動了。」
一名灰袍修士腳踏飛劍,懸在高處,衣袂飄飄。
不止他一人——
安遠城上空,各處都浮著這樣的身影,警告聲此起彼伏。
整座城活了。
不,是醒了——
像一頭巨獸,在危機前睜開了眼。
士兵列隊登城,腳步整齊如擂鼓。
巨弩後被推上人影,弩矢寒光,對準城外。
風裡傳來遠處的塵土味,腥氣,還有隱隱的——
蹄聲。
爪聲。
鱗片摩擦地面的沙沙聲。
天東商號二百餘人,自成一隊。
青壯凡人被留在後方,作為後備。
煉體士與私兵,卻已披甲登城——
第一批里,就有天東商號。
命運有時如此:太顯眼,就容易先被看見。
韓立站在城牆上,遠望。
青色狼群已不再嚎叫,只是緩緩壓來。
像一片會移動的草原,沙沙聲整齊得令人心悸——
那是爪與土摩擦的聲音,是死亡迫近的節奏。
壓力無聲,卻沉。
許多士兵面色發白,握兵器的手青筋隱現。
無人動員——
城破,便是葬身狼腹。
恐懼與拼命,從來是一體兩面。
軍官們沉默,只下達簡短的命令。
然後等待。
狼群漸近。
青色潮水中,浮出一些更大的影子——
變異狼獸。
體形倍於常狼,雙目翠綠,目光轉動間竟似有靈。
韓立眉頭微皺。
這些狼,不好對付。
何況數量……如此之多。
他身旁站著一名巨漢——杜嘯。
身高兩丈,膀大腰圓,手提一桿特製狼牙棒,重若千鈞。
此人曾是天東商號第一力士,不服韓立,直到韓立單手拔起假山,拋向空中。
如今二人並肩,一左一右,護著這段城牆的指揮官。
軍官三十餘歲,鐵甲長劍,面容普通,雙目卻神光內蘊。
煉體士。
靈界凡人中稍有成就者,大半投身軍旅——
其中頂尖之人,連高階修士也不敢輕視。
韓立單手持一口厚背刀,刀身普通,刃口薄如紙。
他望著越來越近的青色潮水,面無表情。
忽然——
身後傳來沉悶巨響。
百餘顆赤紅火球從城中某處沖天而起,划過弧線,狠狠砸入狼群。
轟隆!
火雲炸開,席捲百餘青狼。
皮焦肉爛,哀嚎驟起,隨即寂滅。
韓立回首。
城牆後方空地上,百具投石機列成數排。
士兵裝填赤紅圓球,號令揮下——
火球再起,如隕星墜地。
兩波攻擊。
近兩萬青狼化為焦屍。
威力驚人。
但青色潮水並未停滯,只是略微一亂,隨即繼續湧來。
仿佛那兩萬性命,不過是海面上一朵浪花。
韓立轉回身,目光重新落在前方。
狼群已近至里許。
翠綠的變異狼眼在青潮中閃爍,像鬼火。
風裡傳來焦臭與血腥。
他握刀的手,穩如磐石。
身側杜嘯喉結滾動,狼牙棒微微提起。
軍官按劍而立,聲音冷靜如鐵:
「弩準備——放!」
城牆上巨弩齊發,破空聲尖嘯如鬼哭。
地面在震。
隆隆聲像地底有巨獸翻身。
里許距離,對狼群而言不過幾個呼吸。
青色潮水猛然撲上城牆——
不是攀,是抓。
利爪切入石壁,寸許深,後腿一蹬,竟如履平地,直撲城頭。
城上令下。
箭雨潑出。
「噗噗」聲密如急鼓,青狼哀嚎墜落,像下了一場青色的雨。
靈界的凡人,力氣遠比人界大。
弓弦更滿,箭矢更疾,穿透狼軀時帶出的血也更多。
但狼更多。
箭雨只能削去潮頭一層薄浪,更多的狼已湧上城頭——
然後撞上槍林。
三四桿長槍同時刺出,鉤翻,壓住,刀光一閃——
狼已成肉泥。
城下箭雨未停,城上刀光又起。
喊殺聲,狼嘯聲,金屬撞進血肉的悶響,混成一片。
血腥氣開始瀰漫,濃得像化不開的霧。
韓立沒有動。
他只是跟著那名軍官,在城頭來回走動。
聽令,觀察,偶爾望向遠方——
另一方向隱隱傳來廝殺聲,赤蟒也動了。
從中午到下午。
太陽一個接一個沉下去。
血卻越流越多。
天色漸黯。
彎月浮現,一枚,兩枚……
像掛在天上的鉤,冷冷照著這座浴血的城。
韓立抬頭看了一眼。
月牙很淡,光很冷。
手中的刀,還未染血。
軍官的臉色卻沉了下來。
半日。
城上士兵已傷亡三成,天東商號也折了二十餘人。
血把青石染成了褐色。
就在這時——
狼群後方傳來尖嘯。
一長,兩短。
原本隱沒在獸潮中的變異巨狼,再次出現。
它們一躍五六丈,快似電,弩箭追不上,風也追不上。
眨眼已撲上城頭。
守軍刀槍齊出,巨狼卻一晃——
躍過人群,反身撲下。
獠牙如刀,血光迸濺。
韓立所在的這段城牆,也躍上數條。
瞬間,十餘人倒下。
軍官厲喝:「煉體士上前!其餘人守陣!」
張奎帶人撲上,形勢稍穩。
但驚呼又起——
兩團青影從最近處躍上城頭。
一隻撲入人群,一隻直取軍官。
聲東擊西。
它們認得盔甲,也懂得策略。
「找死!」
杜嘯大喝,狼牙棒揮出,狂風壓向妖狼。
眼看狼頭將碎——
妖狼身上青光一閃,身形驟然縮小,變作普通青狼大小。
狼牙棒擦頂而過,擊空。
妖狼眼中翠芒暴漲,尾一晃,速度倍增,雙爪直取軍官咽喉。
「妖狼!」軍官變色,劍已出鞘。
指上靈具戒指白光微閃,劍影如蓮,護住周身。
狼妖目中閃過一絲不屑。
前爪虛揮——
「噗噗」聲中,青色爪芒漫天罩下。
劍影觸之即潰,光網收縮。
軍官面如死灰,劍做最後一劈。
人影一晃。
有人撞入爪網。
一聲冷哼,不大,卻如鐘鳴耳畔,震得軍官眩暈。
金光乍現。
拳出。
轟然巨響,爪芒盡碎,化為烏有。
軍官定睛——
是韓立。
雙拳金光緩緩收回袖中,面上無波,只淡淡盯著懸在半空的妖狼。
妖狼止住撲勢,背毛倒豎,驚疑不定。
它看不出深淺,只覺危險——
致命的危險。
杜嘯已回身,狼牙棒橫前,與韓立成夾擊之勢。
其餘煉體士正趕來。
狼妖目光一掃,深深看了韓立一眼。
驟然扭身,化為青光,直撲杜嘯。
杜嘯急退,狼牙棒一側——
青光卻從頭頂掠過,躍下城頭,消失在狼群中。
其餘變異狼獸也隨之躍下,只留一具屍首。
韓立未追。
法力雖失,此等妖獸——
還不值得他追。
城頭血霧未散,風裡腥氣更濃。
他靜靜站著,仿佛剛才出手的,是另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