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後。
眼前是密林——
原始,幽深,望不到頭。
樹木高聳,三四十丈,枝葉肥大如巨掌,遮天蔽日。
韓立眯眼望了片刻,抬腿走入。
身形幾個晃動,便沒入巨木之後,消失不見。
羅煙步——
凡人之時習得的步法,此刻以強橫肉身施展,竟如鬼魅無形。
藤蔓纏足?灌木攔路?
他穿過,如風過隙,葉不沾身。
若有旁人見此,必不願在此地招惹他。
江湖上,有些人的危險,不在刀光,在步履之間。
忽然——
銀光一閃。
蛟索如蛇掠出,繞巨樹一匝,飛射而回。
悽厲吼聲從樹後炸開。
腥風驟起,一頭黃毛巨熊撞出——
頭生獨角,高近兩丈,雙目赤紅,直撲韓立!
韓立未退。
右腳輕踏,身形斜斜一側,間不容髮讓過熊吻。
左掌卻似緩實疾,在熊頸處輕輕一按。
「砰!」
悶響如擊敗革。
巨熊前沖之勢驟止,龐大的身軀竟被這一按之力帶得向上微微一抬,四足離地半尺。
韓立五指一扣,指尖淡金色微芒一閃。
「嗤——」
五道血箭自熊頸迸射。
巨熊發出一聲痛苦與驚怒交加的狂吼,粗壯的前肢橫掃,碗口大的熊掌帶起惡風,拍向韓立腰肋。這一掌之力,足以開碑裂石。
韓立扣頸之手未松,身形卻如風中細柳,隨著熊掌來勢向後飄退半尺。熊掌擦衣而過,掌風激得他衣袍獵獵作響。
就在熊掌力盡將收的剎那,韓立那飄退的身形陡然定住,隨即如強弓反彈,欺身再進!扣頸之手一擰一送。
「咔嚓!」
清脆的骨裂聲在林間響起,格外刺耳。
巨熊渾身劇震,赤紅雙目中的凶光迅速黯淡下去,龐大的身軀推金山倒玉柱般轟然倒地,震得地面落葉飛揚。
從銀索驚熊,到巨熊斃命,不過三息。
韓立收手,退開兩步,袖中銀索無聲滑出,在熊屍獨角根部一繞一勒,那截尺許長、瑩白如玉的獨角便落入手中。入手微沉,觸感溫潤,隱隱有土靈之力流轉。
「土甲熊的『地靈角』,品相尚可。」韓立略一掂量,收入儲物袋。
他並未立刻離開,目光落在熊屍脖頸的傷口處。五道指孔深可見骨,邊緣平滑,並無野獸爪牙撕扯的痕跡。更奇異的是,傷口處滲出的血液並非鮮紅,而是泛著淡淡的、近乎石質的灰黃色,且凝固極快,幾個呼吸間便已結痂。
「土甲熊雖以防禦著稱,但血液不該如此……」韓立蹲下身,指尖沾了一絲灰黃血痂,湊到鼻端輕嗅。除了土腥氣,還混雜著一絲極淡的、近乎無的甜膩香氣。
這香氣……有些熟悉。
他皺眉思索片刻,忽然想起曾在某部古籍中見過類似記載:「地脈異變,土石生靈受染,血凝如膏,氣帶異香……或為『蝕靈瘴』侵體之兆。」
蝕靈瘴,並非天然瘴氣,而是一種人為煉製的、專門侵蝕地脈靈機、污穢妖獸靈智的歹毒之物。長期受其侵蝕,妖獸會變得狂暴嗜血,且身體發生異變,死後精血凝滯,靈氣消散極快。
「有人在這片區域投放了蝕靈瘴?」韓立起身,目光掃向幽暗的密林深處。若真如此,目的為何?馴化妖獸為己用?還是……要污染此地的靈脈?
他想起知天閣情報中提及,近來墓區內妖獸異常活躍,攻擊性大增,且出現了一些本不該在此區域活動的物種。或許便與此有關。
正思忖間,林間忽然傳來「簌簌」輕響,並非風吹葉動,而是某種小巧生靈快速穿行於灌木枯葉間的聲響,且不止一處。
韓立身形未動,神識已如網撒開。
三十丈外,七八隻形似松鼠、卻通體漆黑、眼珠赤紅的小獸,正悄無聲息地朝著土甲熊屍體的方向潛來。它們動作輕盈迅捷,且彼此間似乎有簡單的配合,呈扇形包抄。
「腐骨鼬,專食新鮮妖獸屍肉,尤其喜好受瘴氣侵蝕的變異獸屍。嗅覺極靈,能追蹤百里。」韓立認出這些小獸。它們單個實力不值一提,但群體行動時,口中能噴吐帶有強烈腐蝕性與麻痹效果的毒霧,頗為難纏。
他不想在此多耗時間,更不欲留下痕跡。當下足尖一點,身形如輕煙般向後飄退,幾個起落便隱入一株巨樹之後,氣息收斂如頑石。
那群腐骨鼬很快摸到熊屍旁,發出「吱吱」的興奮叫聲,圍著屍體開始啃噬。它們似乎對熊屍脖頸處的灰黃血痂格外感興趣,爭相舔舐。
韓立遠遠看了一眼,便轉身繼續向密林深處行去。這次他更加謹慎,羅煙步施展到極致,身形幾乎融入林間陰影,神識則保持在一個適度的範圍,既探查前方與周圍動靜,又不過分張揚,以免驚動可能潛伏的更高階存在或修士。
越往深處,林木愈發高大茂密,光線幾乎被完全遮蔽,林中瀰漫著一股陳腐的濕氣。地面覆蓋著厚厚的、不知積累了多少年的落葉層,踩上去綿軟無聲,但下層已近乎淤泥,隱隱有沼氣溢出。
偶爾可見巨大的藤蔓如蟒蛇般纏繞樹身,藤上生著色彩艷麗的苔蘚或菌類,散發著迷離的螢光,為這幽暗世界提供些許微光,卻也平添幾分詭異。
行約半個時辰,韓立忽然停下腳步。
前方不遠處,一株需要十餘人合抱的巨樹樹幹上,赫然嵌著半截劍柄!
劍柄樣式古樸,非金非木,表面布滿細密的螺旋紋路,露出的部分約有三寸,色澤暗沉如鐵,卻無絲毫鏽跡。更奇的是,以劍柄為中心,方圓丈許內的樹皮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灰白色,仿佛生命力被強行抽走,而周圍的樹木卻鬱鬱蔥蔥。
韓立走近幾步,仔細打量。劍柄嵌入極深,與樹幹幾乎融為一體,若非他神識敏銳,幾乎難以察覺那細微的金屬質感與周遭生命力的異常。
「這紋路……」他目光微凝。螺旋紋路的走向與深淺,似乎暗合某種陣法軌跡,且隱隱有極微弱的空間波動殘留。
他伸出手指,虛按在劍柄上方三寸處,並未直接觸碰。指尖青光一閃,一縷精純的木屬性靈力緩緩探出,觸及樹幹灰白區域。
「滋——」
輕微的、仿佛冷水滴入熱油的聲音響起。那灰白樹皮竟如活物般微微蠕動,表面泛起一層油膩的黑光,瞬間將韓立探出的那縷木靈力吞噬殆盡!同時,一股陰冷、污穢、帶著強烈憎惡意念的波動,順著靈力聯繫反向襲來!
韓立指尖青光一盛,截斷聯繫,身形已向後飄退一丈。
那灰白區域蠕動了幾下,緩緩平復,恢復死寂。但方才那一瞬間的接觸,已讓韓立心頭一凜。
「吞噬靈力,污穢生機,還帶有殘存怨念……這不是尋常法器殘留,倒像是某種邪道法寶或魔器碎片,且品階不低。」韓立沉吟。能在這等巨樹中留下如此長久不散的侵蝕痕跡,此物主人當年的修為恐怕至少也是元嬰級別,甚至更高。
他忽然想起司馬鏡那伙人提及的「古修遺府現世」傳聞。難道這劍柄碎片,便是某處遺府崩壞時飛濺出來的?若真如此,這密林深處,或許真有上古修士洞府遺蹟存在。
只是,遺蹟往往伴隨著禁制與未知風險。何況,若真有遺寶出世,消息恐怕早已傳開,屆時爭奪者絕非少數。
韓立權衡片刻,決定暫時繞過這片區域。劍柄雖奇,但並非他此行目標。當務之急,是儘快穿過這片密林,前往更核心區域,尋找有關天鵬真血或六翼霜蚣的線索。
他選定一個方向,正欲離開,耳廓忽然一動。
極遠處,隱約傳來法器破空的銳響,以及一聲短促的、充滿驚怒的喝罵:
「血骨團的雜碎!安敢偷襲——!」
聲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連串沉悶的爆裂聲與妖獸的嘶吼。
鬥法波動隱隱傳來,距離此地約莫二三十里。
韓立目光微閃。
血骨團……知天閣灰袍修士提醒過需小心的劫掠勢力之一。沒想到這麼快就碰上了。
他略一思忖,身形一晃,已朝著聲音來處悄然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