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安城「煙雨樓」的地址選定城南「望仙橋」旁一處宅院。由「清源茶館」鄭掌柜看過,此地前臨街市,後靠運河,交通便利又相對僻靜。前幾天救下紅袖之後,徐梓安就讓齊福去買了下來。
宅院原是一家倒閉的綢緞莊,三進院落,帶後花園,稍加改造就能用。
晨光透過雕花窗欞灑進書房時,徐梓安已經咳了半刻鐘。
齊福端著藥碗站在一旁,眉頭緊鎖。帕子上那抹暗紅比昨日又深了些。
「世子,今日還是歇著吧。」齊福忍不住勸道,「改建院子的事,老奴去盯著便是。」
徐梓安擺擺手,接過藥碗一飲而盡,苦得他眉頭蹙起:「歇不得。煙雨樓早一日建成,北涼就多一雙眼睛。」
他展開昨夜畫的圖紙,手指划過幾個關鍵位置:「你看,前廳要開三道門——正門迎客,側門進貨,後門通巷。雅間之間要用夾壁牆,留出傳聲孔。後院那口井,井壁要鑿出暗格,能藏書信。」
齊福仔細聽著,心中暗嘆世子心思之縝密。這些設計看似尋常,實則處處暗藏玄機。
「還有。」徐梓安指向圖紙一角,「地下要挖一間密室,入口設在廚房灶台下。密室不必大,但通風要做好,能容三五人議事即可。」
「世子,挖地下密室動靜太大,恐怕……」齊福道
「所以不能急。」徐梓安早有打算,「對外就說要修酒窖。先從廚房開始挖,挖出的土混在修繕垃圾里,分三十日運出。工匠分三批雇,每批只知道自己那部分活計。」
齊福連連點頭:「老奴明白了。今日就去尋可靠的工匠。」
「記住,工匠要找外地來的,做完這單就讓他們離開太安城。」徐梓安叮囑,「工錢給雙倍,但契約要簽死——泄露一字,滿門不保。」說話間,又是一陣咳嗽。徐梓安扶著桌沿,額上滲出細汗。這具身體就像一具破舊的風箱,稍一用力便喘不上氣。
「世子,您先坐下。」齊福連忙攙扶。
徐梓安擺擺手,走到窗邊深吸幾口氣。窗外桃花開得正好,幾隻鳥雀在枝頭嬉戲。這座質子府看似寧靜祥和,實則圍牆之外,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盯著。
「沈姑娘那邊,今日我去看看。」徐梓安說。
「可您的身體……」
「無妨。」徐梓安眼中閃過銳色,「有些話,必須當面說清楚。」
城南望仙橋宅院
沈紅袖來這之後一夜未眠。
天蒙蒙亮時她就起身,將小院裡里外外打掃了一遍。琵琶掛在牆上,換了身乾淨的素色襦裙,頭髮簡單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
婆子劉媽送來早膳時,她正在院中打水。那架勢不像樂伎,倒像是做慣活的農家女。
「姑娘放著,我來。」劉媽忙接過水桶。劉媽是跟著紅袖從
「不必。」沈紅袖聲音平靜,「我自己的事,自己做。」
她提著水走進廚房,開始燒火煮粥。動作不算嫻熟,但很認真。劉媽在一旁看著,心中暗自稱奇——這位姑娘看著嬌弱,性子卻硬得很。
辰時三刻,院門被叩響。
沈紅袖擦淨手,走到門前。門外站著徐梓安和齊福,還有一位她不認識的中年男子。
「沈姑娘,昨夜可還安好?」徐梓安微笑著問。他今日穿了件月白長衫,外罩青色半臂,更顯清瘦。
「托世子福,一切安好。」沈紅袖側身讓路,「公子請進。」
徐梓安走進院子,目光掃過各處。院子被打掃得乾乾淨淨,牆角雜草都被拔了,露出新土。井台邊放著木盆,盆里泡著幾件衣物——是昨日她那身被撕破的裙子,已經洗淨,破處用同色線細細縫補。
「這位是陳師傅,做木匠活的。」徐梓安介紹身後男子,「煙雨樓的修繕,由他牽頭。」
陳師傅四十來歲,面相憨厚,但一雙手骨節粗大,布滿老繭。他朝沈紅袖拱手:「見過姑娘。」
「陳師傅客氣。」沈紅袖還禮,「不知公子對煙雨樓有何設想?」
徐梓安在院中石凳坐下,從袖中取出圖紙:「沈姑娘請看。」
三人圍坐石桌。徐梓安展開圖紙,開始詳細解說每一處的設計意圖。沈紅袖聽得認真,時而點頭,時而發問:
「前廳為何要設三處琴台?」
「便於不同琴師同時演奏,也便於……」徐梓安手指輕點圖紙上幾個位置,「從不同角度觀察客人。」
沈紅袖會意:「那夾壁牆中的傳聲孔,通向何處?」
「二樓雅間。」徐梓安道,「雅間客人談話,樓下若能聽見,便是情報。但此事要謹慎,非必要不用。」
陳師傅在一旁補充:「傳聲孔我會做成花窗雕紋的一部分,外行人看不出來。」
「後院學堂設在何處?」沈紅袖問。
「東廂房。」徐梓安指向圖紙,「白日是學堂,晚上可做繡房。姑娘們學琴棋書畫是明面,暗地裡要教她們識字、算數,甚至……辨識草藥、毒物。」
沈紅袖心中一凜,看向徐梓安:「世子想的深遠。」
「不得不遠。」徐梓安咳嗽幾聲,「在這太安城,走一步要看十步。煙雨樓的女子,將來可能是樂師,可能是帳房,也可能是……送信人、下毒人、甚至殺人的人。」
他說得平靜,沈紅袖卻聽出了背後的血腥氣。她沉默片刻,抬頭道:「紅袖明白了。煙雨樓不是樂坊,是戰場。」
「是戰場的前哨。」徐梓安糾正,「我們不主動殺人,但要知道如何自保,如何在必要時……讓該死的人死。」
陳師傅在一旁聽得額角冒汗。他早知道這位徐公子不簡單,但沒想到謀劃的是這等大事。
「陳師傅。」徐梓安看向他,「圖紙你看過了,可能做到?」
陳師傅擦了擦汗:「能是能,但工期至少要兩個月。而且有些材料……」
「錢不是問題。」徐梓安打斷他,「材料你去採買,帳目報給福伯。工期可以放寬到三個月,但質量不能有絲毫馬虎。尤其密室和傳聲孔,若出紕漏——」
他沒有說完,但眼神里的冷意讓陳師傅打了個寒顫。
「小人明白!」陳師傅連忙道,「一定辦妥!」
徐梓安點點頭,從懷中取出一張銀票:「這是定金。做完驗收,再付雙倍。」
陳師傅接過銀票一看,手都抖了——五千兩!這定金就夠普通人家十年花銷了。
「公子放心!」他鄭重收起銀票,「小人這就去準備!」
陳師傅告辭離去後,院中只剩三人。徐梓安看向沈紅袖:「沈姑娘,現在你還有最後一次選擇的機會。若不願捲入,我可以送你一筆錢,讓你離開太安城,找個地方隱姓埋名過日子。」
沈紅袖沒有猶豫:「我留下。」
「為什麼?」
「因為父親。」沈紅袖眼中湧起恨意,「他一生清廉,最後卻被誣陷致死。我不信這世間沒有公道,若沒有……我就自己討。」
徐梓安靜靜看著她:「報仇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可能會死。」
「死又何懼?」沈紅袖笑了,笑容悽美,「這三年來,我早就死了。是世子的出現,讓我又活了過來——哪怕只是作為一把刀活著。」
徐梓安點點頭,不再勸說。他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冊子,推到沈紅袖面前。
「這是什麼?」
「煙雨樓規矩,以及第一批要招募的人員名單。」徐梓安道,「你先看看。」
沈紅袖翻開冊子。第一頁寫著三條鐵規:
一、煙雨樓女子賣藝不賣身,違者逐出。
二、樓中姐妹守望相助,不得背叛。
三、所學技藝,不得外傳。
後面是詳細的規章制度——作息時間、學習內容、獎懲措施,甚至包括遇到各種突發情況的應對方法。
再往後翻,是十二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面附有簡短介紹:
柳青青,原教坊司琴師,因不願接客被打斷三根手指,現流落城隍廟……
趙婉兒,秀才之女,家道中落被賣入青樓,識字,會算帳……
孫二娘,江湖俠女出身,會些拳腳,丈夫死於賭債……
「這些人,你去接觸。」徐梓安說,「記住,要一個一個來,先觀察三日,確認沒問題再接觸。接觸時不要說太多,只說煙雨樓招女工,包食宿,教技藝。」
「她們會信嗎?」
「會。」徐梓安很肯定,「因為她們已經走投無路。你給的不是施捨,是活路。」
沈紅袖合上冊子,鄭重收好:「紅袖明白了。世子還有何吩咐?」
徐梓安想了想,從懷中取出一枚玉佩——一枚普通的青玉,上面刻著「煙雨」二字。
「這是信物。」他說,「將來若有事,持此玉佩去城南『清源茶館』,找鄭掌柜,說『多少樓台煙雨中』,他會幫你。」
「鄭掌柜是……」
「自己人。」徐梓安沒有多說,「但非生死關頭,不要用這條線。」
沈紅袖接過玉佩,觸手溫潤。她知道,接過這枚玉佩,就真的沒有回頭路了。
「世子,紅袖還有一問。」
「說。」
「世子做這一切,是為了北涼嗎?」
徐梓安沉默片刻,望向北方:「為了北涼,也為了……讓該活的人活下去。」
他沒有解釋「該活的人」是誰,但沈紅袖隱約猜到了。這位看似病弱的公子,心中裝著天下。
「世子,您的身體……」她忍不住問。
「老毛病了。」徐梓安不在意地說,「一時半會兒死不了。」
話雖如此,但他蒼白的臉色和時不時的咳嗽,都顯示出情況並不樂觀。沈紅袖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既敬佩他的堅韌,又擔憂他的安危。
「世子要保重。」她輕聲道。
徐梓安笑了笑,站起身:「好了,今日就到這裡。三日後我再來,希望看到你招募到第一個人。」
「公子放心。」
送走徐梓安和韓伯,沈紅袖站在院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中的玉佩沉甸甸的,像是一份承諾,也像是一份責任。
她回到院中,重新翻開那本小冊子,仔細閱讀每一個名字,每一個規矩。
「煙雨樓……」她喃喃自語。
從今日起,她不再是孤身一人的沈紅袖,而是總管天下煙雨樓的樓主。她要為這座樓,為樓里的女子,也為自己的仇恨,在這太安城殺出一條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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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夷館,午後
徐梓安回到書房,已近午時。剛進書房,就聽見福伯低聲道:「世子,宮裡來人了。」
「誰?」
「內侍省的王公公,說是奉貴妃之命,給公子送些補品。」
徐梓安眼神一凝。貴妃是三皇子趙琰的生母,這個時候派人來……
「人在何處?」
「花廳候著。」
徐梓安略一思忖:「更衣,我去見他。」
半刻鐘後,徐梓安換了身正式些的錦袍,來到花廳。廳中坐著一位面白無須的中年太監,正慢悠悠品茶。
「王公公久等了。」徐梓安拱手。
王公公放下茶盞,笑眯眯起身:「徐公子客氣。貴妃娘娘聽聞公子身體不適,特命咱家送來些遼東老參、鹿茸,給公子補補身子。」
兩個小太監抬上兩個錦盒,打開一看,確實是上等藥材。
「貴妃娘娘厚愛,梓安受之有愧。」徐梓安恭敬道,「還請公公代為謝恩。」
「好說好說。」王公公打量徐梓安幾眼,「世子這氣色,確實要多補補。太安城不比北涼,氣候濕冷,世子要當心啊。」
「多謝公公關心。」
寒暄幾句後,王公公話鋒一轉:「聽說世子最近在城南置辦了一處院子?」
來了。
徐梓安心中冷笑,面上卻露出幾分靦腆:「是。久病無聊,想著開間樂坊,聽聽曲兒,解解悶。」
「樂坊?」王公公挑眉,「世子好雅興。不知樓名為何?」
「煙雨樓。」
「煙雨樓……」王公公品了品這名字,「好名字。何時開業?到時候咱家也去討杯酒喝。」
「還在修繕,大概要兩三個月。」徐梓安道,「開業時一定請公公賞光。」
「好說。」王公公站起身,「那咱家就不打擾世子休息了。娘娘還有句話讓咱家帶給世子——」
他湊近一步,壓低聲音:「三皇子殿下聽說世子開了樂坊,很是高興。殿下說,他最喜音律,等煙雨樓開業,定要第一個去捧場。」
徐梓安心頭一沉,面上卻笑著:「殿下厚愛,梓安惶恐。」
送走王公公,徐梓安回到書房,臉色沉了下來。
「福伯,你怎麼看?」
齊福眉頭緊鎖:「貴妃和三皇子這是……盯上世子了。」
「不是盯上我,是盯上煙雨樓。」徐梓安走到窗前,「王占元那邊剛試探完,宮裡就來了。看來我這點小動靜,已經引起了不少人注意。」
「那怎麼辦?煙雨樓還建嗎?」
「建,而且要建得更快。」徐梓安眼中閃過銳色,「他們越是注意,我越是要把煙雨樓建成一個純粹的樂坊——至少在明面上。」
他轉身看向齊福:「傳話給陳師傅,工期縮短到兩個月。再傳話給沈姑娘,招募人手要加快,但審查要更嚴。凡是有問題的,一律不要。」
「是。」
「還有。」徐梓安想了想,「找幾個可靠的文人,寫幾篇吹捧煙雨樓的文章,就說北涼世子雅好音律,要在太安城建一座『文人雅集之所』。把聲勢造起來,越大越好。」
齊福一愣:「世子,這豈不是更引人注目?」
「就是要引人注目。」徐梓安道,「當所有人都盯著煙雨樓看時,反而看不到暗處的東西。這叫……燈下黑。」
他咳嗽幾聲,繼續道:「另外,你去尋幾個真正的樂壇名家,花重金請他們到煙雨樓掛名授課。要讓人相信,我徐梓安就是個玩物喪志的病弱世子,除了聽聽曲兒,沒別的愛好。」
齊福恍然大悟:「老奴明白了。公子這是要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不止。」徐梓安走到書案前,提筆寫下幾個字,「煙雨樓明面上越繁華,暗地裡越安全。那些達官貴人來了,喝酒聽曲,總會說些不該說的。而這些話,就是我們的情報。」
他將寫好的字遞給齊福:「這是第一批要重點關注的名單。讓沈姑娘記熟,煙雨樓開業後,這些人來了,要特別留意。」
名單上寫著十幾個名字,有朝廷官員,有世家子弟,甚至還有幾位皇室宗親。
「世子,這些人……」
「都是有可能拉攏,或者必須防備的人。」徐梓安道,「太安城這盤棋,我要下的,不只是北涼一顆子。」
齊福收好名單,退下了。
書房裡只剩徐梓安一人。他走到書架前,取下一本《離陽朝堂錄》,翻開其中一頁。
上面畫著一張關係圖,中心是「離陽皇帝趙惇」,周圍輻射出皇后、貴妃、太子、三皇子、私生子趙楷、靖安王、首輔張巨鹿……每個人名之間都用細線連接,標註著關係、矛盾、利益糾葛。
這是他用三個月時間整理出的太安城權力圖譜。每一條線,都可能成為突破口,也可能成為陷阱。
他的手指停在「三皇子趙琰」這個名字上。
「最喜音律?」徐梓安冷笑。
據他所知,趙琰根本不通音律,他喜的是權術,是皇位。所謂的「捧場」,不過是試探,是監視,甚至是……想通過煙雨樓,與北涼建立某種聯繫,與私生子趙楷同為一丘之貉。
畢竟,一個有望爭奪皇位的皇子,需要藩鎮的支持。
「想拿我當棋子?」徐梓安輕聲道,「那就看看,到底誰是誰的棋子。」
窗外傳來鳥鳴聲,清脆悅耳。
徐梓安收起書卷,走到院中。春日正好,陽光暖洋洋的。他坐在石凳上,閉目養神。
腦海中卻在飛速運轉:
煙雨樓兩個月內必須開業,而且要一炮而紅。
沈紅袖要培養成真正的樓主,不僅要懂音律,還要懂人心,懂權術。
招募來的女子要分層管理——核心層、外圍層、明面層。
情報傳遞要建立三套系統:明線、暗線、死線。
還要想辦法,在煙雨樓之外,再布幾個暗樁……
千頭萬緒,但每一步都不能錯。
因為他輸不起。
北涼輸不起。
「世子,藥煎好了。」侍女端來藥碗。
徐梓安睜開眼,接過藥碗。黑色的藥汁散發著濃烈的苦味,他一口氣喝光,眉頭都沒皺一下。
苦,他早就習慣了。
從出生開始,他的人生就泡在苦藥里。但正是這些苦,讓他比誰都清醒,比誰都堅韌。
「再苦的藥,只要能活下去,就要喝。」母親吳素的話,他一直記著。
活下去,然後去做該做的事。
這是他對母親的承諾,也是對北涼的承諾。
「世子,有您的信。」齊福去而復返,手中拿著一封沒有署名的信。
徐梓安接過,拆開。信紙上只有一行字:
「靖安王已應允婚事,裴姑娘不日即將返回金陵」
徐梓安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那個在聽潮亭對弈的女子。她執白子,他執黑子,三日三夜,未分勝負。最後她說:「世子之謀,如天羅地網。南葦若能得自由,願為北涼織一縷煙雨。」
而現在,她要被織進別人的網裡了。
「世子?」韓伯察覺到他的異樣。
徐梓安睜開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備紙筆。」
「世子要做什麼?」
「給靖安王送份禮。」徐梓安的聲音很冷,「祝賀他……喜得佳婿。」
他走到書案前,提筆蘸墨,卻不是寫信,而是畫了一幅畫。
畫中是一座高樓,樓頂站著一名女子,望向遠方。樓外煙雨朦朧,看不清女子的表情,但那股決絕之意,透紙而出。
畫完,他在左下角題了四個小字:
江南煙雨
「把這幅畫,送去靖安王府。」徐梓安將畫交給齊福,「就說北涼世子徐梓安,遙祝裴姑娘……一路順風。」
齊福接過畫,遲疑道:「公子,這會不會太明顯?」
「明顯才好。」徐梓安道,「我要讓靖安王知道,我知道。也要讓裴南葦知道……我沒忘。」
他沒說沒忘什麼,但齊福懂了。
送走齊福,徐梓安獨自站在院中。春風吹過,帶來幾片桃花瓣,落在他肩頭。
他捻起花瓣,輕輕一吹。
花瓣飄向北方——那是北涼的方向,也是裴南葦將要去的方向。
「等我。」他輕聲道,「等我把網織好,等我把路鋪平。到那時……」
後面的話,他沒有說出口。
但那雙眼睛裡的光,比刀還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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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城南望仙橋宅院
沈紅袖點著油燈,正在看那本小冊子。她已經背下了所有規矩,記住了所有名字。
明天,她就要去城隍廟,找那個叫柳青青的琴師。
她撫摸著琵琶,輕輕撥動琴弦。琴聲在夜色中流淌,如泣如訴。
忽然,她停下手指,側耳傾聽。
院牆外有腳步聲,很輕,但不止一個人。
她心中一緊,吹滅油燈,悄悄走到窗前。透過窗縫,看到牆頭翻進兩個黑影,落地無聲。
賊?
不,是練家子。
沈紅袖握緊琵琶——這是她唯一的武器。她學過幾年武,雖然不算高手,但對付一兩個毛賊應該沒問題。
兩個黑影摸向正房,動作熟練。
沈紅袖深吸一口氣,準備衝出去。就在這時,另一道黑影從屋頂躍下,速度快如鬼魅。
「噗噗」兩聲輕響。
那兩個闖入者連哼都沒哼一聲,就軟倒在地。
後來的黑影蹲下,在兩人身上摸索片刻,然後扛起屍體,又翻牆出去了。整個過程不到十息,乾淨利落。
沈紅袖靠在牆上,心跳如鼓。
是誰?
是世子派來保護她的人?還是……來殺她滅口的人?
她等了一刻鐘,確認沒有動靜後,才重新點亮油燈。走到院中,地上有兩攤血跡,但屍體已經不見了。
牆角,放著一枚銅錢。
她撿起銅錢,借著燈光細看——銅錢很普通,但邊緣刻著一個極小的「徐」字。
是世子的人。
沈紅袖鬆了口氣,但隨即又警惕起來。看來,已經有人盯上這裡了。是王尚書的人?還是其他勢力?
她收起銅錢,回到房中,再無睡意。
這個太安城,比她想像的更危險。而煙雨樓的路,也比她想像的更難走。
但她不後悔。
「父親,您看著。」她對著虛空輕聲道,「女兒會用這把琵琶,彈出一曲……驚破這骯髒世道的《破陣樂》。」
窗外,月明星稀。
太安城的夜,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