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墟方向傳來的那一聲嘆息,仿佛一柄重錘,狠狠砸在了大虞國運的脊樑上。
遠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原本平靜的深夜被一陣沉悶的龍吟驚醒。
那不是威嚴的咆哮,而是如同困獸瀕死前的悲鳴。
大地毫無預兆地顫抖起來,金鑾殿內的龍柱發出令人齒冷的嘎吱聲,幾道細微的裂痕順著雕龍的鱗片蔓延。
這一夜,京城無數官員在睡夢中猛然驚醒。
他們感到胸口仿佛壓著萬鈞巨石,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潮濕而腐朽的腥味。
在那似夢非夢的恍惚中,他們總能看到一雙巨大的、灰白的眼睛正透過雲層,冷冷地俯瞰著這片繁華之地。
金山寺內,李玄通盤坐在蓮台之上,額間那道如豎線般的縫隙猛然睜開。
佛眼觀音,不看眾生相,只看因果氣運。
在他的視界裡,北方大虞皇城的上空,原本厚重如金池的龍脈氣運,此刻竟被一團粘稠、膠質般的灰霧死死包裹。
那些灰霧生出無數細小的觸鬚,正貪婪地扎進金色氣運之中,像吸血鬼般抽吸著維持江山穩固的本源。
「師父,您看那雲……」法嚴守在殿門外,聲音有些發顫。
李玄通緩緩起身,琉璃金身發出的細微嗡鳴聲響徹大殿。
原本該慈悲的面孔上,此刻隱隱透出一股金剛怒目的威嚴。
「龍脈受損,邪祟入腦。這一關,大虞若過不去,天下皆為藥田。」
「師父!弟子請命為先鋒!」
法嚴一步跨入大殿,雙拳緊握,暗金色的皮膚下流轉著渾厚的勁力。
他雖然不懂什麼玄奧的因果,但他知道,只要是讓師父皺眉的東西,用他的拳頭超度准沒錯,
「管它什麼邪祟,弟子的『先軟後硬』神功已臻圓滿,定能為師父殺出一條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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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玄通垂眸看向這位憨厚的二弟子,微微點,
「善,佛法雖慈悲,亦有降魔手段。」
這是李玄通成佛以來,第一次決定真身走出金山寺,長途跋涉入京。
當他踏出大雄寶殿的那一刻,整個金山寺的鐘聲齊齊長鳴,九九八十一聲鐘響,震得山間雲霧翻湧。
「恭送師父!恭送真佛!」
萬名弟子跪伏在山道兩旁,聲音如洪鐘大呂。
李玄通每走一步,腳下便有一朵純淨的琉璃金蓮綻放。
這並非幻術,而是金身蘊含的願力與大地共鳴的異象。
原本陰沉的天空,在他步行的軌跡上,竟然生生裂開了一道口子,
萬丈霞光垂落,在其身後化作一道金色的華蓋,緩緩向北推移。
與此同時,二弟子法喜早已打響了算盤。
他深知「兵馬未動,糧草先行」的道理,更清楚京城此時最缺的是什麼。
「沈掌柜,把商隊裡所有的『淨世咒佛香』全部起封。」
法喜站在沈萬三的秘密貨場裡,算盤珠子撥得飛快,
「不走陸路,動用你那幾條飛禽走線的暗渠,務必在師父抵達前,讓京城百姓手裡都有咱們金山寺的香。」
沈萬三此時也豁出去了,他知道這是金山寺與上界寄生者的第一場正面博弈,
「法喜師父放心,沈家在京城的三十六家商號,就算傾家蕩產,也要把這些佛香送到每一戶人家。」
法車一路向北,行至京郊。
眼前的景象讓法嚴氣得渾身發抖。
原本寧靜的村莊,此刻卻如同鬼域。
整村的百姓不種地、不開火,竟然全都在瘋狂地挖掘自家的祖墳。
那些農戶眼神呆滯,手指挖得鮮血淋漓也毫無所覺,口中還不斷呢喃著:「門票……飛升的門票就在下面……」
「師父,他們瘋了!」
法嚴怒吼一聲,剛要衝過去,卻見那些被挖開的墳冢里,鑽出了一縷縷散發著腐臭灰氣的「陰靈」。
這些陰靈沒有實體,如同粘稠的煙霧,順著百姓的口鼻就要往裡鑽。
「找死!」
法常從後方趕來,降魔杵帶起一串悽厲的破空聲,重重砸在地面。
巨大的震動波將方圓百米的陰靈生生震碎。
然而那些百姓卻像是失去了靈魂的軀殼,竟然轉過頭,用灰白的眼球死死盯著法常,試圖撲上來撕咬。
「凡有所相,皆是虛妄。」
李玄通立於法車頂端,舌綻春雷。
「言出法隨——醒!」
這一聲佛音,不帶殺氣,卻如晨鐘暮鼓般敲在每個人的靈台。
只見一道金色的漣漪迅速擴散,那些百姓渾身一震,眼中的灰霧瞬間崩散。
當他們低頭看到自己手中抱著的竟是自家老祖宗發黑的枯骨時,悽厲的哭喊聲瞬間連成了片。
「這就是所謂的『飛升』。」李玄通低聲嘆息,眼神卻愈發冰冷。
抵達京城德勝門時,大虞女皇虞鳳嫣早已等候多時。
這位原本英姿颯爽的女皇,此刻卻披著一身顯得有些沉重的金甲,臉色慘白得驚人。
她身後跟著兩列神情肅穆的文武百官,但整座京城卻安靜得可怕,連平時最喧鬧的坊市都緊閉門戶。
「真佛……」虞鳳嫣快步走上前,聲音略帶哽咽,
「皇宮……守不住了。冷宮那邊,每晚都有怪聲傳出,昨夜更有幾名值守的供奉莫名消失,只剩下一張張乾癟的人皮。」
李玄通微微抬手,示意她不必多言。
他的佛眼在百官身上一一掃過。在他的視界中,這些人哪裡還是血肉之軀?
只見在那幾名三品大員的後頸處,隱約可見一根根如青筋般跳動的灰色血管。
這些血管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脈動,似乎正有什麼東西在皮下不斷遊走。
就在虞鳳嫣準備引路入城時,人群中突然爆發出一聲非人的嘶吼。
「假佛!都是假佛!真仙降世,萬靈歸一!」
那是一名跟隨女皇多年的三品武官,他的臉部在瞬間扭曲、拉長,整張皮被從內部頂開,雙手化作了長滿倒鉤的灰褐色利爪。
他的動作快如閃電,直接越過御林軍的防線,瘋狂地襲向虞鳳嫣。
百官驚叫四散,虞鳳嫣本能地按住劍柄,卻感到一股位格上的威壓讓她無法拔劍。
「哼。」
一聲冷哼響起。
李玄通背後的一隻佛手猛然伸出,那手掌在空中迅速放大,遮天蔽日。
還沒等眾人看清,那變異的武官便被這隻佛手如同捏小雞一般,重重地按在了青石地面上。
「吼——!」
武官口中吐出扭曲的上界古語,體內的灰色根須瘋狂掙扎,試圖破體而出攻擊李玄通。
「淨世琉璃,焚。」
李玄通掌心溢出一縷透明的火苗。
僅僅是一個呼吸的工夫,那武官體內的灰色物質便發出了如熱油入鍋般的刺耳聲,隨後化作一縷腥臭的黑煙。
武官的屍身乾癟下去,露出了裡面早已被掏空的腔洞。
目睹這一幕,原本那些眼神閃爍、甚至暗中也供奉了偽仙的官員,嚇得「噗通」連聲跪倒一片,冷汗瞬間濕透了官服。
京城內原本動搖不定的民心,在真佛降臨的這一刻,終於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朕……謝過真佛救命之恩。」虞鳳嫣深吸一口氣。
「陛下,皇宮老衲暫且不去。」
李玄通看著龍脈之首傳來的陣陣虛弱感,「帶老衲去鎮魔司。」
當晚,李玄通坐鎮鎮魔司最高層的觀星台。
以此為圓心,他的琉璃佛光如潮水般向整座京城擴散。
任何潛伏在陰影中的灰色根須,只要觸碰到這股佛光,便會發出滋滋的消融聲。
冷紅霜跪伏在地,呈上了鎮魔司這些天拼死收集的密報。
「真佛,情況比想像中更糟。多位親王,甚至包括幾位告老還鄉的老臣,都在府中修建了『活肉神像』。
他們以此交換長生和權勢,實則是將全家人的性命當成了那些東西的口糧。」
正說著,法喜沉臉走了進來,
「師父,沈家的買賣在京城被砸了二十多處。
那是工部的一幫蛀蟲,說咱們金山寺的佛香是『邪物』,強行查封,實際上是想斷了京城百姓的定魂之路。」
「他們祠堂里藏著什麼?」李玄通問道。
法喜的眼中閃過一絲從未有過的殺意,
「弟子帶人查抄了一家王府的偏殿,那裡……那裡哪是什麼神龕,根本就是個絞肉場。
無數童男童女的血肉被堆砌成蓮花狀,供奉著一截還在蠕動的腸子。」
聽到此處,李玄通緩緩睜開眼,看向窗外。
此時,夜空中的明月竟然不知何時染上了一層病態的暗紅色。
一股濃郁的啼哭聲從皇宮西北角的冷宮方向傳來。
那聲音悽厲異常,像是數千個剛出生的嬰兒在同時啼哭,又像是某種巨大的生物在磨牙。
李玄通站起身,六隻佛手齊齊伸出,每一隻手上都繚繞著毀滅性的佛光。
「既然病灶在根部,那便連根拔起。」
他看向那血色月光籠罩下的冷宮,語氣平靜而肅殺。
「整裝,隨老衲入宮除祟。」